“草民知道將军的立场。”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草民斗胆问將军一句——將军打算一辈子窝在边关吗?”
方炎看著他:“什么意思?”
“將军有大才,有大能,有大军,有大城。天下三分,將军独占北境。將军难道没有想过——更进一步?”
方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更进一步。这四个字的意思他当然懂。不是称王,就是称帝。在这个乱世里,有兵有地有人的,谁不想当皇帝?
“没想过。”方炎乾脆利落地说。
周文渊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方炎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將军——”
“周先生,”方炎打断了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將军请说。”
“你觉得韩世杰这个人怎么样?”
周文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陛下雄才大略,志向远大。”
方炎笑了笑:“我问的不是套话。我问的是——你觉得他这个人,值不值得跟?”
周文渊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九刀都有些不耐烦了,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然后周文渊开口了。
“不值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方炎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那你还替他卖命?”
周文渊抬起头,看著方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无奈。
“草民不是替他卖命。”他说,“草民是替大乾的百姓卖命。”
方炎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说。
周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方將军,韩世杰这个人,野心大,能力小。他占据江南之后,横徵暴敛,穷奢极欲,把大乾攒了百年的家底败了个精光。江南的百姓,以前好歹能吃口饱饭,现在连糠都吃不上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草民是江南人,家在苏州。草民的父亲是个教书先生,一辈子清清白白,教了四十年的书。去年冬天,韩世杰要修宫殿,征了苏州三千民夫,我父亲就在其中。他六十岁的人了,还要去搬石头、扛木头。”
周文渊的眼眶红了,但他咬著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三个月前,我父亲死在工地上。累死的。死了之后,连口棺材都没有,直接扔进了乱葬岗。”
铁匠铺里安静得只剩下蒸汽锤的轰鸣声。
方炎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来找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著某种东西。
“是。”周文渊擦了擦眼角,“草民听说红石城不一样。这里的百姓能吃饱饭,能穿暖衣,孩子能上学,老人有人管。草民就想来看看——看看这个方將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抬起头,直视方炎的眼睛。
“草民今天看到了。方將军,草民想留在红石城。草民不要官,不要钱,只求一口饭吃,一份事做。草民会算帐,会写字,会种地,什么活都能干。”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先生,”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周文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跟韩世杰合作吗?”
“草民不知。”
“不是因为他的条件不好。王爵、封地、三州之地——这些东西,换了任何人都会心动。”方炎看著窗外,远处是红石城的街巷,有孩子在巷口追跑打闹,有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有妇人提著菜篮子从集市上回来,脸上带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