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挠了挠头,倒是没有继续为难,指了指城內:“进去吧,不过別闹事。我们方將军说了,天子与庶民同罪,在红石城里闹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蹲大牢。”
“方將军?”萧玄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称呼,“什么方將军?大乾边关何曾有姓方的將军?”
士卒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大乾?什么大乾?这里是红石城,方炎方將军的地盘。大乾的官儿三年前就管不到这儿了。”
萧玄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一道雷劈中了。
他木然地走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宽阔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但那些店铺卖的东西,他一样都不认识。
有一家店里摆著各种透明的琉璃器皿,薄如蝉翼,晶莹剔剔透,比他御书房里那件当成国宝的琉璃盏不知道精美了多少倍。他问了一下价格,店主漫不经心地说:“哦,那个啊,两块铁锭换一个。我们方將军手搓的,不值钱。”
手搓的?不值钱??
萧玄策差点当场去世。
他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一家店里卖著一种奇怪的东西——一个小小的铁盒子,上面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之后会发出刺耳的响声,能把三里外的狗都嚇跑。店主管这叫“防狼警报器”,说是红石城的姑娘们出门必备。
再往前走,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铁匠铺,占地极广,热气蒸腾。铁匠铺的招牌上写著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方氏军工集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店主营:农具、刀具、火銃、大炮、城防系统、房屋装修、铁锅定製。量大从优,支持团购。”
萧玄策:“……”
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眼前这一切都是临死前的幻觉。
“陛下!陛下您看!”赵九刀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颤抖地指向城头。
萧玄策抬头望去,只见城墙上那一排排黑黝黝的金属管子旁边,有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工匠正在调试。其中一个工匠拧动了一个什么机关,那金属管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炮口喷出一团火焰,远处山头上的一块巨石应声炸裂,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那炮声沉闷如雷,大地都在颤抖。
萧玄策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潮红,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复杂的表情上——那是震撼、恐惧、狂喜和深深的自卑混合在一起的神情。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回陛下,”赵九刀吞了一口唾沫,“好像……好像是大炮。但微臣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炮。咱们大乾工部造出来的那个『震天雷,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小孩子玩的炮仗。”
萧玄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一国之君,虽然现在狼狈了些,但该有的帝王心术还是在的。
这座城,这些大炮,这个“方將军”——他必须搞清楚。
“走,”萧玄策沉声道,“去找这个方炎。”
他们在城中心找到了一座府邸。
说是府邸,其实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厂兼研究所。院子里堆满了各种铁製零件,大大小小的炉子冒著烟,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此起彼伏。
府邸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懒洋洋躺在摇椅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烫伤疤痕——那是一双標准的铁匠的手。
但除了那双手之外,他的长相却相当出色。剑眉星目,鼻樑挺直,下頜线条锋利,嘴角叼著一根不知名的草茎,整个人透著一股懒散而又危险的气质,像一头晒太阳的老虎。
最让萧玄策在意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身旁。
摇椅旁边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放著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紫得发亮,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像是用紫水晶雕成的。一个穿著奇怪服饰的女子正坐在小几旁,纤细白嫩的手指拈起一颗葡萄,仔细地剥了皮,递到年轻人的嘴边。
年轻人张嘴吃了,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那女子便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萧玄策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然后,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那张脸,他认识。
那是他的亲姐姐——大乾长公主,萧玉卿。
三年前,他为了拉拢边关的將领,將长公主萧玉卿许配给了镇北侯的儿子。结果婚事还没办,镇北侯就反了。萧玄策一怒之下將镇北侯全家抄斩,而已经送到边关的萧玉卿则被牵连,以“罪臣家眷”的身份被发配充军。
这三年来,萧玄策一直以为自己的姐姐已经死在了边关的动乱中,偶尔想起时还会挤出几滴鱷鱼的眼泪。
而现在,他的姐姐,大乾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正穿著一件他从未见过的衣服——黑白相间,领口繫著一个蝴蝶结,裙子短得只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白得发光的腿——坐在一个铁匠身边,给他剥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