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惊堂木。
“啪!”
“今日审讯到此为止。人犯还押诏狱,明日再审。”
耿仲裕被锦衣卫架了下去,腰杆还是挺得笔直,只是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王世扬站起身,对韩文镜和陆世科拱了拱手:“二位,请到侧厅合议拟罪。”
三人起身,往侧厅走去。路过侧席时,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朱新左坐在那里,动都没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规矩。
三法司是堂上官,可厂卫是天子亲军,是宫里的人。品秩再低,那也是天子身边的人,不能不敬。
侧厅里,三人分宾主坐下。
王世扬先开口:“二位,今日审讯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人犯供词反复,疑点甚多,依我看,这案子不简单。”
韩文镜立刻接上:“岂止是不简单!依我看,这分明就是一起构陷东宫的大案!王主事,你想想,太子亲审的案子,说翻供就翻供,这不是打太子的脸是什么?背后要是没人指使,一个小小的千总,敢这么干?”
“韩御史说得有道理。”王世扬点点头,“只是……证据还不足。现在只有人犯的供词,没有旁证,就这么定‘构陷东宫’的罪名,怕是大理寺那边……”
他看向陆世科。
陆世科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回王主事,按《大明律·刑律·贼盗》,凡谋反大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构陷东宫’虽非谋反,然以虚辞动摇国本,可比照‘造妖书妖言’律,论斩。只是——”他顿了顿,“定罪需有确证。今只有人犯前后矛盾之供词,无人证,无物证,无同谋口供,若径以大逆论,程序不合。按《问刑条例》,大狱须有‘众证明白’方可拟罪,今‘众证’未齐,‘明白’未定,下官不敢附会。”
“程序程序,陆评事就知道程序!”韩文镜有点不高兴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程序?东宫被人构陷,这是小事吗?要是等你把证据都找齐了,太子的名声都被毁完了!”
“韩御史,话不能这么说。”陆世科平静地说,“越是大案,越要讲程序。程序错了,案子就是错的,将来翻案,谁担责任?”
“翻案?谁敢翻案?”韩文镜冷笑,“这案子牵涉到东宫,谁敢翻?”
“韩御史——”
“好了好了。”王世扬摆了摆手,“二位不必争。我的意思是,咱们先拟个初步的意见,别定死。就写‘供词反复,疑点甚多,涉嫌构陷东宫,着令发回重审,彻查幕后主使’。这样既点明了问题,又留了余地,二位觉得如何?”
韩文镜想了想,点点头:“也行。反正‘彻查幕后主使’六个字,将来查出来是什么,都能往上套。”
陆世科也点了点头:“这样妥当。既不违背程序,也留了余地。”
三人达成一致,王世扬便拿起笔,草拟了一份会审意见,然后三人一起签字画押。
“走,去给朱指挥使过目。”
三人拿着拟好的意见,回到大堂。
朱新左还坐在侧席上,面前的素纸上写满了字。见三人过来,他抬了抬眼。
“朱指挥使。”王世扬双手捧着拟罪意见,微微躬身,“这是三法司合议的初步意见,请您过目。”
朱新左接过来,扫了一眼。
字不多,就那么几行。
他看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抬起头,淡淡说了一句。
“似轻了些。”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四块冰,砸在三个人心上。
王世扬脸色微微一变,赶紧说:“朱指挥使的意思是……”
“构陷东宫,大逆不道。”朱新左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只写‘涉嫌’,是不是太轻了?”
韩文镜立刻接上:“朱指挥使说得是!下官也觉得太轻了!就该明明白白写上去,也好让天下人都看看,东江镇的狼子野心!”
陆世科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大理寺评事,讲程序是他的本分。可厂卫都发话了,他再坚持程序,就是跟厂卫过不去,就是跟圣意过不去。
那后果,他承担不起。
王世扬沉吟了一下,说:“朱指挥使教训的是。只是……现在证据还不足,就这么定了,怕是……怕是将来不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