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六月二十二日,南京,徐光启寓所。夜。徐光启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几何原本》的译稿,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他放下书卷,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得他皱了皱眉。他在等客人。他知道今晚会有人来。白天在武英殿上,盛以弘那番“刑德论”虽然没能当场说服徐弘基,但已经让不少年轻官员热血沸腾。那些人不会甘心让那番话就这么沉下去——他们一定会来找他,因为他是南京朝廷里唯一一个既见过福王朱常洵、又见过羽柴赖陆的人。他们需要他的见识,需要他的判断,需要他为他们的计划背书。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台阶前停住了。紧接着,几下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徐光启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身便服的盛以弘,身后跟着礼部右侍郎岳元声和兵科给事中刘宗周。三个人都穿着青布直裰,没有戴冠,显然是为了不引人注目。盛以弘看到徐光启,拱了拱手,低声道:“徐先生,深夜叨扰,实在抱歉。”徐光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盛尚书客气了,请进。”四个人在书房中落座。徐光启给每人倒了一盏茶,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三人,等着他们开口。盛以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徐先生,今日在武英殿上,下官说的那番话,想必先生已经听说了。”徐光启点了点头:“听说了。‘刑德论’——说得很精彩。”“精彩不精彩,不重要。”盛以弘说,“重要的是——下官说的那些话,有没有落到实处的一天。”徐光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盛以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徐先生,下官等人今夜来访,是想请教先生一件事——如果要渡江,从哪里渡?”徐光启的目光在盛以弘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落在桌上那盏袅袅冒着热气的茶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盛尚书,你问下官‘从哪里渡’——那下官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渡江?”盛以弘微微一怔:“自然是为了寻访信王,联络江北义士,光复——”“光复什么?”徐光启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盛尚书,江北还有多少义士愿意为南京效死,你心里清楚吗?”盛以弘沉默了。“伪帝在滁州斩杀信王,盛尚书知道吧?”徐光启继续说道,“他为什么要杀信王?因为他怕了。他怕信王在江北振臂一呼,怕天下人心仍然向着朱家。所以他疯狂捕杀,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这说明什么?说明江北的人心,还没有倒向他!”盛以弘的眼睛亮了一下:“徐先生也这么认为?”“下官只是陈述事实。”徐光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盛尚书,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江北人心未倒,你怎么把你的影响力送到江北去?”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前,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南京的位置:“盛尚书,你看。南京段的长江,江面宽度在八里到十五里之间。最窄处在罗丝沟与仪徵南门港相对处,也有八里。最宽处在瓜州营南与镇江对峙处,宽达十五里。”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伪帝的水师,主力在松江、江阴、吴淞口一带。来岛通总的舰队控制着江阴水道,森吉胤的分舰队在瓜州、仪徵一带巡逻。他们的盖伦船,火炮射程是我们的发熕的两倍以上。你要渡江,船还没到江心,就会被他们的炮弹击中。”他转过身,看着盛以弘:“盛尚书,在这样的江面上,在伪帝水师的封锁下,你要怎么渡江?”盛以弘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没有退缩:“徐先生说的这些,下官都知道。但下官想问的是——难道就因为渡江难,朝廷就什么都不做吗?”“下官没有说什么都不做。”徐光启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下官说的是——渡江之前,要先解决粮草问题。”“粮草问题?”岳元声插话了,“户部不是还有两个月的存粮吗?”“两个月。”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摇了摇头,“岳侍郎,两个月能做什么?从南京出发,渡江,进入江北,联络义士,寻访信王,再打回来——两个月,够吗?”岳元声沉默了。“而且——”徐光启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岳侍郎,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个月的存粮,是怎么来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岳元声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来的……自然是各地转运来的。”“各地转运来的。”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岳侍郎,苏杭的税赋已经断了一个月了。松江被郑芝龙封锁,漕船出不了港。湖广的粮食——今年湖广大旱,收成不到往年的一半。武昌知府杨肇泰上月来信说,湖广的粮食连本省都养不活,更不用说支援南京了。”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没有粮草,你们怎么渡江?怎么打仗?”书房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盛以弘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轻轻绞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艰难的问题。岳元声和刘宗周也各自沉默着,没有人说话。然后,盛以弘抬起头,看着徐光启,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徐先生,你方才说——湖广的粮食,连本省都养不活?”徐光启点了点头。“那武昌府呢?”盛以弘问。徐光启的眉头微微一动:“武昌府?”“对。武昌府。”盛以弘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徐先生,下官记得,武昌府位于长江中游,龟山与蛇山对峙之处,江面极窄——据说只有一里多一点?”徐光启的目光在盛以弘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不错。武昌段的长江,龟山与蛇山对峙之处,江面仅一里余,约一百零六丈。是长江中下游最窄的江段之一。”盛以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如果——不从南京渡江,而是从武昌渡江呢?”徐光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从武昌渡江?”“对。”盛以弘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从南京出发,沿江西上,经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抵达武昌府。全程约一千二百里。然后在武昌渡江,进入荆楚腹地。那里江面狭窄,伪帝的水师主力在下游,难以溯江而上拦截。一旦渡江成功,便可以联络荆襄,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徐先生!这条路虽然远,但比直接从南京渡江要安全得多!伪帝的水师再强,也只能控制下游。武昌那边,江面窄,水流急,他们的盖伦船根本施展不开!”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盛以弘画出的那条弧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盛尚书,这条路,确实是一条路。”盛以弘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徐先生也觉得可行?”“但是——”徐光启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这条路,也是一条死路。”盛以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盛尚书,从南京到武昌,一千二百里。沿途经过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大小城池十余座。这些城池的守将,有多少是效忠南京的?有多少是已经暗中投靠了伪朝的?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的大军一旦离开南京,沿途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到时候,你前有坚城,后有追兵,粮草断绝,进退失据——你拿什么打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且——盛尚书,你知不知道,武昌知府杨肇泰,是什么人?”盛以弘的眉头皱了起来:“杨肇泰……下官知道。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浙江诸暨人。与钱谦益有旧交。”“对。有旧交。”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盛尚书,钱谦益现在是伪朝的内阁大学士。杨肇泰与钱谦益有旧交——但这不是下官要说的重点。”盛以弘愣了一下:“那重点是……”“重点是——”徐光启的目光直视着盛以弘,“杨肇泰在钱谦益投靠伪朝之后,并没有跟着投靠。他没有接受伪朝的任命,没有向伪朝进贡,没有向伪朝表忠。他还在武昌,还在用大明的年号,还在等——等一个他值得效忠的人。”盛以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岂不是说,杨肇泰是心向我朝的?”“心向?”徐光启轻轻摇了摇头,“盛尚书,杨肇泰没有投靠伪朝,这是事实。但他也没有主动向南京表忠。他只是在等,在看——看南京值不值得他效忠。如果你贸然派大军前往武昌,他会不会觉得你是去胁迫他的?会不会觉得你是去吞并他的地盘的?到时候,他紧闭城门,不纳粮草,你的大军怎么办?”盛以弘沉默了。“而且——”徐光启的声音更低了,“盛尚书,你有没有想过伪帝在滁州斩杀信王,是为了什么?”盛以弘的眉头皱了起来:“自然是为了扑灭我朝复兴的火种,扼杀江北人心所向。”“扼杀人心?”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盛尚书,如果只是为了扼杀人心,他何必亲自坐镇滁州?派一员偏将去不就够了?他亲自坐镇滁州,每天斩杀信王,是在告诉江北的州县——他来了,他亲自来了。那些州县看到他的大纛,看到他的骑兵,看到那些被斩首的‘信王’,他们会怎么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盛以弘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们会想——”徐光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连信王都被杀了,我们这些小人物,还能做什么?不如归顺吧,至少能活命。”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沉默了很久。“盛尚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官知道,你是想为朝廷做点事。下官也知道,你是被逼急了,才想出这条路。但下官要告诉你——这条路,走不通。”盛以弘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光启,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徐先生,那依你之见,朝廷应该怎么办?就这么等着?等着伪帝渡江,等着南京城破,等着我们所有人都变成阶下囚?”徐光启没有回答。他坐在书案前,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盛尚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官不知道朝廷应该怎么办。下官只知道——有些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你不能因为无路可走,就选一条必死之路。”盛以弘站起身,看着徐光启,目光里带着一种失望和愤怒交织的情绪:“徐先生,下官一直以为,你是朝廷的栋梁,是福王殿下用命换回来的人。下官以为,你会愿意为朝廷出谋划策,会愿意为朝廷分忧解难。但下官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他拱了拱手,声音冰冷:“既然徐先生不愿相助,那下官也不勉强了。告辞。”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岳元声和刘宗周也站起身,向徐光启拱了拱手,跟着盛以弘走了出去。徐光启坐在书案前,没有起身相送。他听着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卷《几何原本》的译稿,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臣欠您的命,臣记得。但臣不能因为记得您的恩情,就看着这些年轻人去送死。”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翌日,武英殿。辰时三刻,暑气已经蒸腾起来。武英殿的窗棂全部撑开,但一丝风也没有。殿角的冰盆里,冰块正在无声地融化,白气袅袅升起,还未散开便被闷热吞没。朱由崧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他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看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得那叠文书从“亟待圣裁”变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他放下最后一封文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疲惫:“诸位爱卿,今日要议的,是渡江之事。”殿内微微一静。“昨夜,盛爱卿来找朕,说了一条新的渡江路线。”朱由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从南京渡江,而是沿江西上,经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抵达武昌府,再从武昌渡江。盛爱卿说,武昌江面狭窄,伪帝水师难以拦截。一旦渡江成功,便可联络荆襄,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诸位爱卿,你们觉得,此议如何?”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像一锅被烧开的水,沸腾了。“陛下!此议可行!”第一个开口的是岳元声,他的声音带着江南士人特有的清越,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武昌江面狭窄,龟蛇锁江,仅一里余。伪帝的水师主力在下游,难以溯江而上拦截。我朝若能从武昌渡江,则伪帝水师之利尽失!”“岳侍郎说得对!”刘宗周紧跟着站了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伪帝在滁州斩杀信王,疯狂捕杀我朝宗室,此乃天理难容!我朝若再不行动,江北人心必将尽失!武昌渡江,虽路途遥远,但正可避开伪帝水师锋芒,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臣附议!”又一名年轻官员站了出来,是工科给事中陈子壮,“陛下!伪帝侮辱废后,张氏怀了伪帝的骨肉,此事已传遍江南!若我朝对此默不作声,何以号召江南士民?武昌渡江,不仅可以避开伪帝水师,还可以联络荆襄,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此乃天赐良机!”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个年轻官员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着“此议可行”,有人握紧了拳头,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殿去,奔赴武昌。徐弘基站在队列前方,一直没有说话。等到那些激昂的声音渐渐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让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静了下来:“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本公想请教几个问题。”,!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从南京到武昌,一千二百里。沿途经过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大小城池十余座。这些城池的守将,有多少是效忠南京的?有多少是已经暗中投靠了伪朝的?你们知道吗?”殿内安静了一瞬。“第二个问题——”徐弘基竖起第二根手指,“粮草从哪里来?户部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苏杭的税赋已经断了一个月。湖广大旱,粮食连本省都养不活。你们拿什么去供应一支远征武昌的大军?”“第三个问题——”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就算你们成功到了武昌,武昌知府杨肇泰,会为你们打开城门吗?他与伪朝内阁大学士钱谦益有旧交,钱谦益多次写信劝他归顺,他都没有答应。他没有投靠伪朝,是因为他还心向大明。但如果你们大军压境,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们是去光复的,还是去吞并他的地盘的?”殿内一片死寂。盛以弘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徐弘基会如此精准地击中每一个要害。但他没有退缩。他向前一步,朗声道:“魏国公说的这些困难,臣都知道。但臣想问魏国公一个问题——”徐弘基的目光微微一凝。“魏国公方才说,沿途城池的守将,不知是否效忠南京——那臣想问,如果因为不知道,就不去尝试,那朝廷还能做什么?”盛以弘的声音越来越高,“魏国公说粮草不够——那臣想问,如果因为粮草不够,就不去行动,那粮草会自动变多吗?魏国公说杨肇泰可能不会开门——那臣想问,如果因为可能不会开门,就不去联络,那杨肇泰会主动向南京表忠吗?”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徐弘基:“魏国公,臣知道这些困难。臣知道武昌路远,知道粮草不足,知道杨肇泰态度不明。但臣更知道——如果不做,就永远不会有结果!”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刘宗周、陈子壮等人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着“盛尚书说得对”,有人握紧了拳头。徐弘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盛尚书说的,都有道理。但本公只想说一句——做事,不能只靠一腔热血。要有钱,要有人,要有路。这些东西,朝廷现在都没有。”“那就想办法有!”盛以弘的声音陡然拔高,“魏国公!臣翻阅史书,自古以来,哪一朝哪一代的中兴,是在万事俱备之后才开始的?光武帝起兵时,手下不过数千人,粮草器械皆不足,但他敢于在昆阳与王莽四十万大军决战,一战而定天下!宋高宗南渡时,金兵已渡江,社稷危在旦夕,但他敢于任用岳飞、韩世忠等将领,屡败金兵,终保半壁江山!”他转过身,面向朱由崧,朗声道:“陛下!如今我朝虽然艰难,但比之光武帝、宋高宗之时,未必更差!关键在于——敢不敢做!”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刘宗周站了出来,朗声道:“臣闻《左传》有言:‘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朝自监国殿下践祚以来,屡遭挫败,士气已衰。若再不奋起一击,则士气尽丧,人心尽失,虽有长江之险,亦不可恃也!”陈子壮也站了出来:“臣闻《孙子兵法》有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如今我朝已陷死地,若不奋起一击,则必亡无疑!武昌渡江,虽冒险,但正合‘死地求生’之义!”朱由崧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激昂的话语,感到一股热血在胸腔中涌动。他握紧了扶手,指节发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镇定:“那……那就依盛爱卿所议。即刻遣密使前往武昌,联络杨肇泰。同时,户部加紧筹措粮草,兵部调集船只,准备沿江西上。”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此事机密,不得外传。”“臣等遵旨!”与此同时,滁州。袁崇焕坐在行辕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他的目光在密报上缓缓扫过,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南京那边,有动静了。”他说。站在一旁的莽古尔泰愣了一下:“什么动静?”“他们要绕路。”袁崇焕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从南京渡江,而是沿江西上,经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到武昌渡江。”莽古尔泰的眉头皱了起来:“武昌?那可是一千多里路。他们疯了?”“他们没有疯。”袁崇焕说,“他们是被逼急了。南京江面太宽,我们的水师封锁太严,他们渡不过去。所以他们想绕路,想从武昌突破。”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武昌的位置上:“武昌江面狭窄,龟蛇锁江,仅一里余。我们的水师主力在下游,确实难以溯江而上拦截。如果他们真的从武昌渡江,确实有可能成功。”莽古尔泰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那大帅,我们怎么办?”,!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舆图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贝勒,你带正蓝旗,去一趟荆楚。”莽古尔泰愣了一下:“正蓝旗?多少人?”“三千。”袁崇焕说,“足够了。你不需要和他们正面交战,只需要在他们渡江之前,赶到武昌,告诉杨肇泰——北京的大将军,已经知道南京的计划了。”莽古尔泰的眉头皱了起来:“告诉杨肇泰?他会信吗?”“他会信的。”袁崇焕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信,他的浙东宗族,就会为他陪葬。”莽古尔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袁崇焕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密报,抬起头,看着莽古尔泰,忽然问了一句:“贝勒,你今天斩了多少信王?”莽古尔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大帅别提了。今日更是邪门。昨日还三十五个,今日只三十四个。各色货色都凑齐了:全椒县押来个八十老翁,自称信王,能掐会算、知尽天命;来安县更荒唐,解来个妇人,说是龙女转世、信王真身,一手符水能治百病;最远六合县,干脆绑了个金发碧眼的夷人,硬说这异相是真龙天子的凭据!”袁崇焕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倒是庐州知府最肯下功夫。他送来的那位,品相气度,是近来最优的。”他递过一幅画像。画中青年肤色白皙,面颊丰润,鼻梁挺阔,方脸正容,身姿挺拔渊渟;长眉过目,瞳如点漆,丹唇微髭,顾盼间英华内敛,俨然天家藩王的雍容模样。莽古尔泰凑近一看,瞪圆了眼:“难不成……这个是真的?”袁崇焕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淡笑:“天下哪有这般多真龙。不过是世人寻到了最省事的献瑞门路罢了。古来祥瑞皆有定品:嘉瑞五等,龙凤麟龟白虎为最;大瑞六十四,景星庆云、甘露醴泉、河清地宁次之;上瑞二十八,白狼白鹿、赤雁鸾鹤、九尾灵狐属之;中瑞三十二,比翼鸟、丹顶鹤、五色芝之属;便是最末下瑞十四种,也要一茎三穗嘉禾、连理瑞木、九节菖蒲才算数。这般天地奇瑞,寻常州县岂能易得?如今简便多了,州县送一位‘信王’来,贝勒一刀斩落,差事便了。下等州县凑个歪瓜裂枣,如同拿普通禾苗充嘉禾;上等大府便肯费心打磨品相,如同献五色芝、赤雁鸟,礼数周全,上下都落个体面。”莽古尔泰听得半懂不懂,胡乱抓头补了句:“虽说今日信王少了一位,怪事却更多!凭空多出十七个潞王,还有个老妇人一并押来,张口就说自己是信王母妃,简直胡闹!”他索性坐下,满脸费解:“主上筑坛祭天,拜你为大将军,位比卫霍,身负南征重任。大好江南不去平定,整日坐在滁州斩这些王爷,到底图什么?”袁崇焕目光沉了沉,没有直接推演法理,只说军政层面的大白话:“今日献的是假宗室,明日献的便是真城池。人既肯送来,心便已经送来一半了。”莽古尔泰愣了愣,似懂非懂:“末将……大概明白了。这些州县是怕主上日后算账,赶着献宗室表忠?”“不。”袁崇焕淡淡补了一刀,“他们不是向我们表忠,是向南京表明自己不忠。还是在逼自己降。”他指尖轻叩案上名册,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实处:“信王血统正统,远在福王之上。地方官只要敢把‘信王’送到这里,便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给自己盖了‘叛明’的戳。南京赦不得——一赦,便是自认福王法统不正,自家根基先崩;不赦,这些州县再无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靠向我们。”莽古尔泰怔怔半晌,才咂摸出其中狠辣,后背微微发紧。“信王少了一个,潞王多了十七个,不是州县敷衍了事。”袁崇焕看着名册,语气平静,“是他们不肯再粗制滥造了。开始费心打磨品相,主动添设谱系,是愿意做实这桩把柄,铁了心下注。”他抬眼看向莽古尔泰,没有说“人心笃定”的满话,只留了半句判断:“天下未定。可愿意下注的人,越来越多了。”稍一停顿,收尾落回军务口吻:“贝勒,荆楚那边,就拜托你了。人头斩得越利落,下注的人便越踊跃。”莽古尔泰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领命!”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行辕。袁崇焕坐在书案前,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南京的信使,此刻应该已经出发了。他们沿着长江向西,奔向那座江面仅一里余的古城。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到达之前,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袁崇焕轻轻吹熄了案上的烛火。黑暗中,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武昌……倒是个好地方。”:()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