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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金陵弈局(第1页)

光复二年六月二十日,南京,武英殿。辰时三刻,暑气已蒸腾起来。武英殿的窗棂全部撑开,但一丝风也没有。殿角的冰盆里,冰块正在无声地融化,白气袅袅升起,还未散开便被闷热吞没。朱由崧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他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看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得那叠文书从“亟待圣裁”变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他放下最后一封文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疲惫:“诸位爱卿,这些‘信王’……你们怎么看?”没有人立刻回答。那叠文书从御案上被传了下来,在朝臣们手中依次传阅。山西吕梁山中的少年,河南唐河县聚集乡勇的壮士,滁州来安县的游方僧人,温州港从吕宋归来的海商,登州府老妪携来的幼童……胖的瘦高的矮的,从十三四岁到三四岁,从文弱书生到赳赳武夫,应有尽有。礼部尚书盛以弘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去翻那些文书,而是直接向朱由崧拱了拱手,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这些‘信王’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殿内微微一静。“重要的是——”盛以弘抬起头,目光清亮,“朝廷敢不敢认一个‘真’字出来。”“盛尚书之言,臣附议。”礼部右侍郎岳元声应声而出。他是浙江嘉兴人,与顾宪成、高攀龙有过讲学之交,声音带着江南士人特有的清越,“伪朝以建文后人为号,我朝以神宗血脉为凭。信王者,神宗之孙,光宗之侄,熹宗之弟。若信王在伪朝手中,我朝便失了名分;若信王在我朝手中,伪朝便失了依据。如今遍地信王,看似混乱,实则是天赐良机——只要我朝能找到真正的信王,以礼迎回,正位监国,则天下人心,必为我朝所用。”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更何况,伪帝侮辱废后,此事已传遍江南!那张氏怀了伪帝的骨肉,亲口说要等伪帝来接她!陛下,这等丑事,伪朝做得,我朝却不能不闻不问。若我朝对此默不作声,何以号召江南士民?”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几个年轻一些的言官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着“岳侍郎说得有理”,有人握紧了拳头,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殿去寻访信王。徐弘基站在队列前方,一直没有说话。等到岳元声的声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让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静了下来:“岳侍郎说的,都有道理。但臣想请教一个问题——”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岳元声:“寻访信王,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一条畅通的路。这些东西,朝廷现在有吗?”岳元声的眉头皱了起来。“滁州丢了。”徐弘基竖起一根手指,“袁崇焕的水陆两军正在加固封锁。从南京往北,陆路已经断了。就算找到了信王,他怎么来南京?飞过来?”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松江那边,姜修撰的三次出击都失败了。倭寇的盖伦船火炮射程比我们的发熕远一倍不止,我们的船还没靠近人家,就被打成筛子了。苏杭的税赋已经断了一个月,户部的库房里,银子和粮食加起来,不够支撑两个月的。”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低沉了一些:“至于凤阳——李曙是朝鲜名将,跟了伪帝二十多年,从朝鲜打到辽东,从辽东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凤阳。他手下那几千人,是经历过实战的精锐。袁崇焕虽然不在凤阳了,但他留下的守城器械还在。谁敢打凤阳?拿什么打?”他放下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臣说这些,不是要泼各位的冷水。臣只是想问一句——在没有钱、没有人、没有路的情况下,诸位要怎么寻访信王?”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从队列的后方响起,不高,但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倔强:“魏国公说了这么多困难,那依魏国公之见,朝廷就应该什么都不做,坐等伪帝渡江吗?”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的给事中,姓刘,去年刚中的进士,分配到礼科,正是最敢说话的年纪。他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被徐弘基那番话激怒了。“刘给事中,”徐弘基的目光转向他,声音依然平稳,“本公没有说什么都不做。本公说的是——做任何事情,都要先看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牌。”“可魏国公方才那番话,分明就是——”刘给事中的声音更高了一些。“刘给事中。”盛以弘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长者的威严,让刘给事中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盛以弘没有看刘给事中,而是看着徐弘基,缓缓说道:“魏国公说的困难,臣都明白。滁州丢了,松江打不了,税赋断了,凤阳攻不下——这些,都是事实。臣不否认。”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臣想请教魏国公一个问题——”徐弘基的目光微微一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滁州丢了,还能收复吗?”盛以弘问。徐弘基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短时间内,难。”“松江打不了,能守得住吗?”“勉强能守,但撑不了多久。”“税赋断了,能恢复吗?”“至少要等水路打通。”“凤阳攻不下,能不攻吗?”“可以不攻,但不能不防。”盛以弘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魏国公——在滁州收复之前,在松江守住之前,在税赋恢复之前,在凤阳防备好之前——朝廷应该做什么?”徐弘基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什么都不做?”盛以弘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就坐在南京城里,等着滁州自己收复,等着松江自己守住,等着税赋自己恢复,等着凤阳自己防备好?”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几个文臣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徐弘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本公没有说什么都不做。本公说的是——在现有条件下,朝廷应该优先稳固防线,而不是——”“而不是寻访信王?”岳元声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魏国公,臣斗胆问一句——稳固防线,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守住南京。”“守住南京,又是为了什么?”徐弘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岳侍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岳元声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徐弘基:“守住南京,是为了保存朝廷。保存朝廷,是为了匡复天下。而要匡复天下,就必须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君主。如今监国殿下虽然贤明,但毕竟只是监国。信王若是能正位,则天下人心有所归附,江南士民有所仰望。到那时,不光是南京,整个江南,都会成为我朝的后盾。”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魏国公方才说,寻访信王需要钱、需要人、需要路——这些,臣都知道。但臣想问魏国公一句:如果因为没钱、没人、没路,就不去寻访信王,那等到有钱、有人、有路的时候,信王还在不在?”徐弘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岳侍郎说得对!”刘给事中又站了出来,他的脸依然涨得通红,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魏国公一直在说困难,说打不过,说守不住,说没有钱没有人没有路——可臣翻阅史书,自古以来,哪一朝哪一代的中兴,是在万事俱备之后才开始的?”他向前一步,面向朱由崧,朗声道:“陛下!光武帝起兵时,手下不过数千人,粮草器械皆不足,但他敢于在昆阳与王莽四十万大军决战,一战而定天下。宋高宗南渡时,金兵已渡江,社稷危在旦夕,但他敢于任用岳飞、韩世忠等将领,屡败金兵,终保半壁江山。陛下!如今我朝虽然艰难,但比之光武帝、宋高宗之时,未必更差!关键在于——敢不敢做!”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个年轻官员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着“刘给事中说得有理”,有人握紧了拳头,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殿去,奔赴江北。徐弘基站在队列前方,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番苦心孤诣的分析,会被这些文官解读为“畏敌怯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缓缓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本公只想说一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光武帝昆阳之战,是靠陨石赢的。宋高宗能保住半壁江山,是因为金人内部出了问题。这些,都不是靠‘敢不敢’就能决定的。”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盛以弘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魏国公说的对。光武帝靠陨石,宋高宗靠金人内乱——这些,确实不是靠‘敢不敢’就能决定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臣想问魏国公一个问题——”徐弘基的目光微微一凝。“魏国公方才说,滁州丢了,松江打不了,税赋断了,凤阳攻不下——这些,都是事实。臣不否认。但臣想问的是——”盛以弘的目光直视着徐弘基,“魏国公说的这些困难,伪帝知不知道?”徐弘基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回答。“他知道。”盛以弘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知道滁州丢了,知道松江打不了,知道我们的税赋断了,知道我们攻不下凤阳。他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在乎的,不是我们有多少钱、多少人、多少路——他在乎的,是我们还敢不敢动。”殿内一片死寂。盛以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魏国公,臣读过《韩非子》。人主之所以为人主,靠的不是兵精粮足,靠的是两样东西——刑与德。刑者,罚也;德者,赏也。人主执刑德以御臣下,臣下畏刑怀德,则天下治。若人主释其刑德,而使臣下用之,则君反制于臣矣。”,!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徐弘基:“昔者齐简公失德于田常,田常上请爵禄而行之群臣,下大斗斛而施于百姓。简公之德,田常用之;简公之刑,田常亦用之。故简公见弑于徐州。”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魏国公,如今伪帝执刑德于北,我朝若能执刑德于南,则天下尚有可为。若我朝因为打不过、守不住、没有钱没有人没有路,就连信王都不敢寻,连废后受辱都不敢言,连江北的伪军都不敢碰——则天下人将谓我朝刑德尽失。到那时,不待伪帝渡江,江南士民之心,已先散了。”他躬身一礼:“臣言尽于此。请陛下圣裁。”他退回队列中,低着头,不再说话。殿内依然一片死寂。朱由崧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徐弘基站在队列前方,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盛以弘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在顾左右而言他。他确实在用军事困难来掩盖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南京朝廷,已经失去了“执刑德”的能力。当一个政权既无法赏赐有功之臣,也无法惩罚叛逆之人,它的存在本身就变成了一个空壳。殿外,午后的阳光炽热地倾泻在白石台阶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蝉鸣从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像是永远不会停止。朱由崧坐在御座上,看着眼前这些大臣,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他忽然想起父亲福王临行前对他说的话——“崧儿,记住——你是福王的儿子,是神宗皇帝的亲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挺直了腰杆。”他努力挺直了背脊,但那张御座依然显得空空荡荡的。“今日……先散了吧。容朕再想想。”他站起身,没有等大臣们行礼,就转身走回了后殿。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瘦弱,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衣服,在风中摇摇欲坠。大臣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中,没有人说话。良久,徐弘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第一个走出了武英殿。其他人也跟着他,鱼贯而出。殿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蝉鸣如沸,将午后的沉闷拉得绵长而沉重。盛以弘是最后一个走出武英殿的。他站在殿门外,眯起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烈日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整了整衣冠,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向午门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空旷的广场上缓缓移动,像一个孤独的问号,刻在南京城滚烫的地面上。:()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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