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娶李伽宁的消息传到北海草原时,正是开春第一场雨。雨不大,落在毡帐上沙沙作响,像一把细盐撒在羊皮鼓面上。李元昊坐在定北营的王帐里,手里的羊皮酒囊已经空了第三个,脚边散着七八根啃干净的羊骨。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标注的三方势力被炭笔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只剩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是北海。圈外是整个世界。帐帘掀开,韩元弯腰进来。这位跟了李元昊多年的谋士从不轻易进王帐,进来就代表有话要说,而且是不好说的话。“汗王,高昌那边来了消息。”“说。”“唐王娶了。”李元昊把酒囊往案上一搁。“哪天?”“三月初六。”“排场大不大?”“不大。就在唐王府后院摆了桌酒。苏文主婚,楚玉证婚。到场的不超过十个人,连泉州的沈万三都没去。”“李伽宁等了三年,就等来一桌酒?”“是她自己要等的。三年前在潜龙城,唐王说桃花开时再议。她等了三年桃花,等到三月初六,桃花开了,事就成了。”李元昊没接话。手指捏着空酒囊的囊口,捏紧松开,捏紧松开,羊皮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吱嘎声。他娶李伽宁那年才十九岁,高昌公主,婚后三年,她翻墙跑了,跑进唐王府后院。“韩元。”“在。”“你说她翻墙那天穿的是什么?”韩元愣了一下,汗王忽然问这种问题,不像醉话,也不像气话。倒像是在问一个想了很久但一直没问出口的答案。“臣不知。”“她穿的是我送她的狐裘。白狐皮,猎户猎了三年才凑齐一件。她穿着那件狐裘翻的墙,翻过去之后把狐裘脱了挂在墙头。巡营的骑兵天亮才发现,狐裘上落了厚厚一层霜。我叫人送过去,她原封不动退回来了。”“汗王……”韩元沉默了一会儿。“汗王,这话今天问出来也好。但唐王娶她不是冲着您来的。三年前高昌城刚通铁路,西域未定,唐王需要高昌刺史稳住局面。李伽宁是最好的人选。这三年她把高昌治理得井井有条,赋税、春耕、商贸,桩桩件件都抓在手里。唐王娶她,是娶一个刺史,不是娶一个前任汗妃。”“你说得对。”“那您……”“你想劝我看开点?”“臣不敢。”“不敢就对了。我今天想不开,明天也想不开。但后天得想开。后天金帐汗国的使者要到定北营谈互市,我不能让人家看笑话。”韩元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歌声。歌声忽高忽低,调子不成调,但歌词听得一清二楚。“汉王汉王跑马的郎,娶个媳妇翻墙上。汗妃嫁了唐王去,未过门的弟妹进了兄弟的帐。”“汉王汉王跑马的郎,两顶花轿抬空房。一顶抬到高昌城,一顶抬到金山旁。”李元昊手里的羊皮酒囊飞了出去,砸在帐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谁在唱?”帐外的侍卫已经冲出去了。片刻之后,拎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回来。孩子穿着羊皮袄,脸上脏兮兮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奶疙瘩。被拎进王帐也不怕,睁着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看着李元昊。“谁教你的?”“没人教。”“没人教你怎么会唱?”“草原上都这么唱。放羊的时候唱,挤奶的时候唱。我还小,只学会了两段,大孩子会唱五段。”“五段都是什么?”孩子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段是翻墙上,第二段是抬空房,第三段是汗弟替,第四段是金帐笑,第五段是北海孤。”韩元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第三段怎么唱的?”孩子眨巴眨巴眼,张嘴就唱。“汉王汉王跑马的郎,汗弟替娶塔娜娘。亲弟弟穿了他的袍,亲弟弟进了他的帐。”韩元站起来,脸色铁青。“汗王,这歌谣不是孩子编的。”“我知道。”“三段四段都提到了金帐和塔娜。塔娜开春刚嫁了李元庆,金帐汗国那边……”“完颜烈。”“臣不敢说。”“说。”“完颜烈把女儿塔娜先许给您,后许给李元庆。这事在西域已经传遍了。现在这歌谣又在草原上传唱,等于把您的脸面按在地上碾了又碾。完颜烈不会无缘无故让人编排自己的女儿,除非他觉得北海汗国已经不值得留面子了。”李元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雨已经停了,草原上的草尖顶着水珠,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远处羊群归圈,牧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炊烟从一顶顶毡帐上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在暮色里。这片草原是他的。那年他带着三百骑兵从贺兰山出发,打下了北海到金山的千里草场。完颜烈被他围在肯特山差点灭族,李元庆在金山以南靠他庇护才站住脚。,!那时候草原上谁见了不叫一声大汗?如今呢?“韩元,你说李元庆在金山听到这首歌谣,会不会笑?”“汗弟他……”“别叫他汗弟,他现在是党项王。娶了塔娜,背靠金帐汗国,跟北海划界而治。当年在定北营他跪在我面前叫哥的时候,谁想得到有今天?”“那是完颜烈的离间计。把塔娜先许您后许他,就是为了让您兄弟反目。”“离间计?完颜烈这老狐狸用的不是离间计,是阳谋。塔娜先许我,我嫌她是金帐残部的女儿不要。后许李元庆,他接着了。这事从头到尾我没法辩解。说破了天,也是我自己把未婚妻子推给弟弟的。”韩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还有李伽宁。她是自己翻墙跑的,我没拦住。塔娜是我不要的,李元庆接住了。两件事合在一起,草原上传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那歌谣的第五段……”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的奶疙瘩已经啃完了。听见李元昊问第五段,怯生生地抬起头。“第五段我还不会唱,大孩子说那是唱汗王一个人在北海的,调子太悲。放羊的时候不唱,怕羊听了不吃草。”李元昊让侍卫把孩子带出去,给了两块奶疙瘩。孩子跑出帐外,羊皮袄的衣角被风吹得扑啦啦响,光着的脚丫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韩元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汗王,歌谣的事臣去查。三天之内查出来源头,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查了又怎样?杀了又怎样?草原上的歌谣不是一个人编的,是千百个人口口相传攒出来的。你抓一个孩子,明天有十个孩子继续唱。你杀十个孩子,明天大人也会唱。嘴堵不住。堵了嘴,眼睛还会看,心里还会想。”“那就这么算了?”“不算怎么办?把草原上的孩子都抓起来?把完颜烈的使者赶出去?把李元庆的边境封了?做这些事除了证明我心虚,还有什么用?”韩元不说话了。李元昊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张羊皮地图,手指点在高昌的位置。“李晨娶李伽宁,娶的是高昌刺史。完颜烈嫁塔娜给李元庆,嫁的是金帐汗国的利益。这两个人都在下棋,就我一个人在被窝里生闷气。”“汗王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不能再生气了,再生气就真成跑马的汉王了。”“那怎么办?”“后天金帐使者来谈互市,你给我把场面做足。排场要大,态度要稳。我要让完颜烈知道,北海汗国不是他编两句歌谣就能唱倒的。”“遵命。”“还有一件事。”韩元停住脚步,转过身。“你派人去金山,给李元庆送一份贺礼。”“贺礼?”“贺他新婚之喜。礼单写厚一点,羊三千头,马五百匹,绸缎一百匹,茶砖一千块。另外附一封信,抬头写党项王弟李元庆亲启。”“落款呢?”“落款就写,兄元昊贺。”韩元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汗王,这是……”“这不是阳谋,这是阳谋的阳谋。完颜烈用阳谋离间我们兄弟,我就用阳谋告诉全草原,兄弟是兄弟,隔阂是隔阂。我李元昊认这个弟弟,认他的新娘子。他认不认我,看他的回信。”“万一他不回?”“不回就是告诉全草原他心里有鬼。回不回都输。这才是阳谋的阳谋。”韩元领命出了帐。李元昊一个人坐在王帐里,拿起第四个羊皮酒囊。拔开塞子喝了口,又放下了。不是不想喝,是忽然觉得酒没味道了。他站起来走到帐壁上挂着的那面铜镜前站住。铜镜是从疏勒商人手里买来的,镜面已经磨出了几道细纹,照人的时候会把脸扭曲一点点。但李元昊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自己脸上的皱多了不止一点点。“汉王汉王跑马的郎。”他对着镜子念了一句。然后又念了一遍。“汉王汉王跑马的郎。”第三遍的时候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王帐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去他娘的跑马的汉王。老子是北海汗。”高昌城,唐王府后院。桃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绿油油的,遮住了光秃秃的枝干。李伽宁站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无奈。楚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杏干。“谁的信?”“草原上的消息。有人把李元昊编成了歌谣,在草原上传唱。说他是跑马的汉王,专门跑老婆。两顶花轿抬空房,一顶抬到高昌,一顶抬到金山。”“编得还挺押韵。”“楚玉姐。”“好,不笑了,李元昊那边有什么反应?”“目前没有,但他后天要在定北营接见金帐汗国的互市使者,排场做得很大。韩元已经在调集各部落的头人,说是要让完颜烈看看北海汗国的实力。”,!楚玉把碟子放在石桌上,拈了一颗杏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李元昊这是在告诉你,他不在乎。”“他越不在乎,越说明他在乎。”“为什么?”“他要是真不在乎,就不需要做排场了。做排场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底气不用给外人看。我们成亲那天就摆了一桌酒,外人说什么了?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知道,不管排场大小,高昌城还是高昌城,西域还是西域。”“那你觉得李元昊的排场能镇住完颜烈吗?”“镇不住,完颜烈不是吓大的。金帐汗国被李元昊围在肯特山的时候都没服软,现在更不会。他派使者来谈互市,不是怕李元昊,是想借互市试探北海的虚实。排场再大,也盖不住歌谣里的那几句话。”楚玉又拈了一颗杏干。“你知道歌谣第五段唱什么吗?”“什么?”“汗王一个人在北海,调子太悲,放羊的时候不唱,怕羊听了不吃草。”李伽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这歌谣不是完颜烈编的。”“你怎么知道?”“完颜烈这老狐狸再狡猾,也不至于拿自己女儿的婚事当笑话传唱。塔娜虽然嫁了李元庆,但也是完颜烈的亲生女儿。把女儿编进歌谣里让人嚼舌头,完颜烈做不出来。”“那是谁编的?”“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完颜烈。也许是草原上的牧人,也许是金帐残部里的老卒,也许是党项王庭里对李元庆不满的贵族。草原上恨李元昊的人太多了,不用完颜烈出手,自然有人替他编。”:()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