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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里面（第1页）

白樾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白得单调，连个裂纹都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世界变成一片黑暗的、闷热的小空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又把被子掀开，坐起来，靠着床头，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装饰画发呆。

睡不着。

第一是因为大姑。

她是怎么进来的？这个问题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越想拔越往下陷。妈妈不会告诉任何人密码，这件事她百分百确定。那是爸爸定的规矩，从搬进这栋房子开始就是这个规矩——指纹锁只录三个人，任何亲戚来之前必须提前打电话。妈妈虽然脾气软，但在这种原则性的事情上从来不糊涂。上次大姑来，妈妈在家，开了门让大姑进来坐了半个小时，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密码？不可能。

那是谁放的？大姑自己试出来的？白樾摇了摇头，不可能，她家密码不是生日不是电话号码，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连她都背了好几天才记住。爸爸说这叫“专业级安全”，虽然用在家里有点小题大做，但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所以，到底怎么进来的？白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她放下手机，重新躺平，盯着天花板。还有一种可能，她不想去想。大姑不是一个人来的。如果她有什么急事，如果她找了爸爸，如果爸爸给了她临时密码……白樾闭上眼，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让自己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烦得她翻来覆去。

第二个原因，比第一个更烦。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时念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发的“睡了”，时念一没再回。白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突然亮了。不是文字，是语音。白樾盯着那条语音条，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白樾——你睡了没——我真的好无聊啊——”时念一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之大让白樾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拿远了半尺。夜深人静，那条语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余音绕梁。

白樾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打字回过去：“没有。”

那边秒回，又是一条语音。“我睡不着！我爸不在家！我哥也不在！就我一个人！你知道我家多大吗，六层楼！六层！我一个人在六楼！风一吹窗户就响，我觉得有鬼！”

白樾听完，面无表情地打了六个字：“没有鬼，睡觉去。”

时念一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包，然后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幽怨的气音：“白樾——你来接我好不好——我们去夜市——我请你吃烧烤——我一个人真的会害怕——”

白樾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又一条语音。“我知道你没睡——你肯定也没睡着——学霸也失眠是不是——失眠的学霸和害怕的学渣——绝配——”

白樾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她在想一个问题：时念一到底是怎么在她的通讯录里活到今天的。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家地址。”

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发来一个定位，紧跟着一条文字消息，全是感叹号：“你真的要来吗！！！太好了！！！你到楼下给我打电话！！！我下来！！！”

白樾看着那一串感叹号，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她掀开被子下床，换衣服，拿钥匙，出门。

夜风比傍晚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白樾骑着小电驴穿过半个城市，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街道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路过的出租车和几个醉醺醺的行人，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一缸冷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她按照导航骑到一片别墅区，比她们家的还要大一些。门口的保安拦了她一下，她报了门牌号和业主姓名，保安看了眼登记本，挥挥手放行了。白樾把车停在那栋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六层，灯亮着，在五楼和六楼。她低头给时念一发消息：“到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时念一正站在一楼大厅里等她。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狼尾翘得乱七八糟，脚上踩着一双拖鞋，看到白樾的瞬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你真的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差点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滑倒。白樾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手还没收回来就被时念一抓住了胳膊。“走走走，夜市往这边走，骑车五分钟就到了，我跟你说那家烧烤特别好吃——”

白樾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时念一那张写满兴奋的脸，没有挣开。“你穿拖鞋去？”

时念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哦。”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换鞋。”说完转身就跑，跑到电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你别走啊！等我！两分钟！”

白樾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数字从一楼跳到六楼。

两分钟。正好两分钟。时念一从电梯里冲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双帆布鞋，头发似乎也扒拉了两下，虽然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走吧走吧走吧。”她推着白樾的后背往外走。

白樾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看着她。“你骑车载我。”白樾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时念一眨了眨眼。“我……我电动车没电了。”

白樾看着她。时念一被她看得心虚，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挺起胸：“真的没电了！我早上出门忘充了！”

白樾又看了她两秒，没拆穿。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小电驴，跨上去，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过头看着时念一。时念一笑嘻嘻地坐上来，两只手先是撑在坐垫两侧，车子起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白樾的腰。

白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时念一的手也僵了一下，但她没松开。

车子在路上平稳地行驶，夜风从两侧灌过来，把白樾的头发吹起来，拂在时念一的脸上。时念一坐在后面，盯着白樾的后脑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们头顶掠过，光与影交替落在白樾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