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樾骑着小电驴拐进小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很久。
她把车停进车库,拔掉钥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今天在图书馆睡了一下午,脑子到现在还有点昏沉沉的,像是浸在一缸温水里,什么都隔着一层。她甩了甩头,试图把那层隔膜甩掉,然后拎起车筐里的书包,朝家门口走去。
别墅区的路很安静,两旁的花木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阴影。她走过自家门口那棵桂花树的时候,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花香,还没到盛花期,只有若有若无的一点甜。白樾没有停留,径直走到门前,抬起手,拇指按在指纹锁的感应区。
“嘀——门已开。”
电子女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白樾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还没到十点,灯怎么亮了?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又释然了,大概是妈妈出门前设的时间,十点自动亮起,只是今天钟走快了,或者灯控系统有点偏差。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她没有多想。
她弯腰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正准备往客厅走——
“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拿腔拿调的热情。白樾的动作僵住了。她慢慢直起身,抬起头,目光越过玄关的隔断,落在客厅的沙发上。那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衬衫,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茶几上摆着两袋礼品,一盒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保健品,另一个是水果礼盒,包装精美,扎着金色的丝带。
白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站在玄关,一动不动,手指还搭在鞋柜的边沿上,指节慢慢收紧。
“你怎么进来的?!”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不高,但对于白樾来说,这已经是反常的、明显的——升高了。像是平静的水面下突然涌起一股暗流,表面还没有波澜,但水底的温度已经变了。
大姑放下茶杯,笑容不变,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的亲昵责怪:“瞧你这话说的,我是你大姑,我还能怎么进来?当然是开门进来的。”
白樾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玄关的隔断,落在大姑身后的走廊上。走廊尽头是爸妈的卧室,门关着。旁边的书房,门也关着。整个一楼除了大姑,没有第二个人。
“门是指纹锁。”白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被仔细地、审慎地称量过才放出来的,“你的指纹,打不开。”
大姑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拖延什么。
“你妈把密码告诉我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次我来看你,你妈不是在家吗?她告诉我的。说万一有事过来,方便。”白樾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了。妈妈不会把密码告诉任何人——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家里的指纹锁从来只录入了三个人的指纹,爸妈和她。就连姥姥姥爷来了,也是按门铃,等家里有人开门。这是爸爸定的规矩,说是为了安全,妈妈从来没有破过例。
上次大姑来,是妈妈受伤提前回家的那三天。那三天里,大姑确实来过一次。但妈妈不会告诉她密码,不会。
“我妈不在家。”白樾的声音更冷了。
“我知道啊,”大姑站起来,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白樾走过来,“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吃饭了吗?你看你瘦的,脸都尖了。”她伸出手,想摸白樾的脸。
白樾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鲜明得刺眼。大姑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露出了一丝尴尬。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拢了拢头发,语气依旧维持着那种刻意的热络:“你这孩子,跟大姑还生分。小时候你在大姑家,我还给你洗过澡呢,那时候你可乖了,让干嘛干嘛——”
“你怎么进来的?”白樾问了第三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前两次更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她没有再看着大姑,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拨号键盘上已经按出了三个数字——110。她没有按拨出键,只是把屏幕亮在那里,让大姑看到。
大姑的脸色变了。那层精心维持的、亲昵的长辈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纹,裂纹下面露出的是一张陌生的、带着恼怒的脸。
“白樾,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你大姑,我来看看你,你拿报警吓唬我?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白樾没有回答,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眼睛平静地看着大姑。那双清泠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她家的东西,正在冷静地评估应该用什么方式把它处理掉。
大姑被那眼神看得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