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徐,带路的人衣袖飘动,风卷带着,与身后人翻飞的飘带缠绕在一起。
长明跟在盛玉身后,手指勾回轻盈飘带,仰头看着前面的盛玉,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其实是不太习惯的。
盛玉最初跟她回到天界水云居时,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那时候,他还只到她眉心,漂亮的脸上总满是严肃,让长明总泛起忧虑,心想难道她徒弟的前途其实在阎王殿吗?
捡到盛玉时,长明也只有二十二岁,作为天界唯一且最小的孩子,被众神职爱护着长大。所以在最开始同小盛玉相处时,她可真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该如何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多笑一笑呢?
酒神说:“几罐佳肴灌下去就笑了。”
笔斗神君说:“给他一个藏书阁就好了。”
药神矻立说:“让他来给我磨药。”
长明很虚心,拎着酒拿上书就回了水云居。
最后,她手颤抖着,酒杯不慎跌在书上,满室盈香,长明醉眼惺忪看着盛玉收拾这一片狼藉。
她记得她问:“盛玉,有什么苦闷可以和我讲讲吗?”
但她不记得盛玉有没有回应。
总之,盛玉是个极温柔和善的孩子,那之后不久,他脸上的笑就渐渐多了起来。
岁月流转,但当她转身时,盛玉总还在她身后,只是曾经的少年已然慢慢长高到需要她仰头回望了。
收回思绪,长明看着走在了自己身前的人,笑问:“阁主昨日走得那么急,是阁中有要事?”
“嗯。”
“什么要事,竟担心会吓到我?”
盛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身后的长明来不及停住脚步,额头差点撞上他下巴,鼻尖萦绕着淡淡木兰香。
“原来你还是惯用这香。”长明后退一步,像是不经意出口。
盛玉神情温和,语气也轻柔,但话却并不十分客气:“别试探我。我也并不怕吓到姑娘什么,总归你已是阁中人。”
他将落到长明肩上的枯叶拂落,口中道失礼,却是接着说:“暗阁查过姑娘,但没有查出任何讯息。这片土地上任何人都不可能逃脱开风讯部的搜查,那么就只可能是姑娘根本没有来历。
“小米告诉我,姑娘不知现年几何,不知王朝更替。昨日药间,姑娘也不问家人、未提归处,对留在暗阁的事也并不抵触。任何势力都不会派一个不明底细、不知局势的病弱之人来当细作。你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或许是真的,可你又为什么,独独记得‘盛玉’?”
水云佩在他腰间闪烁着微光,细看竟像是泪点斑斑。
盛玉望着眼前那双剪水眸,那里早在他拿出玉佩时就不见了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仿若能让他溺毙其中的柔情。
从未有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他,好像无论他说出什么都会被无限包容。
盛玉不禁垂下眼帘,避开那目光,袖中两指轻撵,说:“或许,我该叫你……师尊?”
他卑劣地顶替了夜晚那个盛玉,出于一种无法形容的酸软心绪。
但他并不认为有错,他始终是他,不过是他暂时忘了些什么罢了。
长明听到他的话,心跳都好像停了一瞬,她按捺住迫切,冷静开口说:“你看着我。”
鬼使神差,盛玉竟没感受到一丝被命令的不满,只是下意识地重新迎上长明的目光,于是也就看见了她眼中慢慢浮起了失落。
看着他的眼睛,长明就知晓了,他仍旧不记得过往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