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图,从巽位开始画。”他将目光转向她,声音哑了一点,但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千山瑶“嗯”了一声,铺纸蘸墨,垂眸落笔,眼底有些许来不及漫开的笑意。
不知不觉,快至戌时。天色早就暗下来,千山瑶整理好抄了一半的图,见楼昱朗随手端起一杯茶,便暂停手中的动作,道:“少庄主,茶是好茶,只是太浓了,这个时辰喝这么浓的茶,怕是要难眠。”
“无妨,我惯了。”楼昱朗道,“多谢姑娘。”
千山瑶梨涡浅现,正欲告辞。云泽榭里原本只燃着一盏灯,“啪”一声轻响,桌上的灯芯跳了一下,灭了。
室内骤然暗下来,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线薄薄月光。千山瑶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随即粗重起来,楼昱朗只看清她的手紧紧攥住桌角,指节泛白,似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从案边取了火折子,擦了两下,把那盏灯重新点亮,随后往她面前推了推。
借着灯火映衬,这片刻的工夫,千山瑶额前竟覆上了一层薄汗。
“多谢。”
只见她极力压住自己的慌乱,将手中纸笔草草收拾了,便匆匆告辞离去。
屋里只剩楼昱朗一人,他看向桌案上稍显凌乱的图册,方才她几乎是仓皇遁走,这般失了分寸的模样,自她入山庄以来,实属罕见。
况且,燃一盏灯而已,何必道谢。
移开目光,他又品了一口自己的茶,这才缓缓发觉——
今日的茶,确实浓了些。
今日巳时尚早,楼昱朗步出卧房,便见千山瑶早已临着书案,伏案誊录余下的阵法图。
他敏锐嗅到,檀香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苦——是驱虫的药草,若不刻意去辨,几乎闻不出来。
千山瑶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正在描一条小径的位置,手腕都没抖一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移到她发顶——那里只别着两根素银簪子,素净得近乎寡淡。又移到她手腕。一只银镯贴着腕骨,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的首饰,全是银的。
“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抬眼。
“没事。”他移开,“抄完了?”
“还差一点。”她道。
收回目光,楼昱朗铺了张信笺,落笔挥毫。千山瑶抬头扫了一瞬,只看见个开头——“曦和见字”。
“曦和、曦和”……她在心里细细品咂,想来该是位女子的闺名。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被她压了下去。
檀香寂寂,唯余一室默然。
晌午过后,楼昱朗破天荒地邀请千山瑶下山走走。
山下栖云镇,集市上人声熙攘,往来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千山瑶买了不少干果点心,边吃边逛,眉眼间尽是松弛轻快。
楼昱朗在一家首饰店里停留了片刻光景。
暮色西沉,千山瑶逛累了,坐在一处茶斋看楼昱朗与两个小厮清点账目。
她手里捏着一包松子糖,看他一样一样核对,连装茶的瓷罐都要掀开盖子看一眼成色。
“采买这种事,少庄主也要亲自操办?”她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
“自己做稳妥些。”楼昱朗合上账本递给小厮,“把这些先拿回去,不用等我们。”
两个小厮离去后,千山瑶又往嘴里送了颗糖,道:“少庄主,自己的身体也要保重,莫要太辛苦。”随即将牛皮纸包里最后一颗糖递给他,“我瞧你日日饮那些浓茶,呐,吃一颗解解苦气。”
楼昱朗摊开掌心接过糖,送入唇间。
“多谢。”绵绵缕缕的松香弥漫在唇齿间,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