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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活(第3页)

“丞相,”我开口了,“此人高热抽搐,邪毒入血、内热攻心之象。若不先止其抽搐,伤口反复撕裂,恐怕难以回天。“

他看着我:“还有办法吗?”

我躬身行了一礼:“丞相,普通的安神定惊之药对他已经没有用了。老朽斗胆——丞相您治疗头风的那丸药,或许有效。”

说完我低下头,不敢看丞相的反应。那种药丸是华佗亲手配的,专治丞相的头风,药力峻猛,能熄风止痉。华佗先生云游四方,行踪不定,每年也就来一两次,给丞相诊完脉,留下几丸药就走了。那药用的是上好的药材,炮制极其繁琐,一年得不了几丸。平日里丞相舍不得吃,只在头风发作得实在熬不住时才含一丸。

丞相愣了一下,随即竟笑了。

“你不早说。”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去大帐,把孤药箱里那个青瓷瓶拿来。”

“丞相”亲卫低声说,“那药只剩三丸了。”

“快去取。”

亲卫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医帐。

亲卫飞奔而去。医帐里安静了片刻,行军床上的人还在颤抖,但我们已经不再缝合了,在抽搐停下来之前,什么缝合都是徒劳。我们只能用干净的纱布按着他身上几处最大的伤口,尽量不让血流得太快。

亲卫很快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双手呈给丞相。丞相接过瓶子,拔开塞子往手心里倒了倒——三颗暗褐色的药丸滚了出来,黄豆大小,散发着一种极浓烈的药香。

丞相把瓶子递给我:“够吗?”

我快步回到行军床边,他的牙关咬得死紧,那两排牙齿像被焊死了一样,分都分不开。我试了三次,手指都被他咬出了印子,那道牙缝依然纹丝不动。最后我拿来一根铜镊子的尾柄,包了一层麻布,从他后槽牙的缝隙里用力插进去,使劲一撬——牙关终于开了一条缝,我趁机把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压在舌根下。

这药果然神奇。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紧绷的身体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僵直的四肢慢慢软了,弓起的脊背重新贴回了行军床上,牙关松开了,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

医帐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刘医匠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低声说了句“好药”。

“都别愣着。”我说,“趁现在,把所有的伤口重新处理一遍。”

这一次,我们配合得比方才还要默契,没有人说话,每一个动作都衔接得天衣无缝。刘医匠拆掉腿上的旧纱布,我检查了伤口——还好,崩得不算厉害,只断了三四针,重新补了几针便妥了。左肩那道伤口又裂了半边,我重新缝合了一遍,这一次针脚更密,生怕再崩开。膝盖和手肘我用烈酒轻轻擦了一遍,重新敷上金疮药,换了新纱布裹好。

当最后一卷干净的白纱布缠上,打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医帐的门帘缝里透进来一线青白色的光——天已经亮了。

几个医匠全都瘫坐在各自的凳子上,一个个脸色灰白,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刘医匠的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方才缝了不知多少针,手指已经僵硬了。有个年轻医匠趴在药箱上睡着了,连手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洗。

我伸手探了探赵云的额头,还在烧,但至少不再是方才那种能把人烧干的滚烫。我又搭上他的寸口脉——脉象依然很弱,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蛛丝,可那根蛛丝还没有断。

我放下他的手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角落里那位坐了一整夜的人躬身行礼。

“丞相,”我说,“暂时救活了。”

丞相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得太久,他的腿大约也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亲兵赶紧伸手去扶,被他摆了摆手拂开了。

他走到行军床前,低头看着床上那人。数十处伤口包扎得整整齐齐,白色的绷带裹着他残破的身体,将他从头到脚缠得像一个茧。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睡得很沉——被药力强行按进深处的沉睡,没有梦,也没有痛。

然后他转过身,向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对我扔下一句话。

“他醒了,第一个来报孤。”

他掀起帐帘,大步走了出去。晨光从掀开的帐帘里涌进来,洒了一地金黄。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和兵士操练的号子声,大营醒了。

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些伤还在他身上,一处也没有少;热毒还在他血里,没有退;感染的风险还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随时都可能再次抽搐——这只是开始,离“救活“两个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至少,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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