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缝合完毕,十六针,针脚匀称,皮缘对合整齐。膝盖清创完毕,左膝取出碎石二十三颗,右膝取出十九颗,右大腿贯穿伤缝合完毕,肌肉层四针,皮肤层六针,层次分明,引流通畅。背上、脸上、手上的小伤口也都清洗上药包扎妥当。
我长出了一口气,直起腰来,只觉得腰椎那块老毛病又犯了,疼得我眼前发黑。我扶着药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转身要向丞相复命。
话还没出口,陈通忽然喊了一声:“爹!“
我猛地回过头。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起初只是手指在颤,接着整条手臂都开始抖动,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痉挛,薄毡被抖得滑落下来,露出缠满绷带的身躯,行军床都被他带得吱呀吱呀地摇晃。
我低头一看,他左肩上刚刚缝好的伤口崩开了。针脚被挣断了好几根,血从裂开的创口里涌出来,把纱布染得通红。紧接着右腿的伤口也裂了,后背的伤口也裂了,膝盖和手肘上的纱布同时洇出了大团的鲜红。他浑身上下几十处伤口,在这一刻同时崩裂,把这具刚刚被缝补起来的身体重新撕成碎片。
“按住他!”我大喊了一声。
几个医匠同时扑上去。陈通按住了他的左肩,刘医匠按住了他的右腿,另外两个人按住了他的腰和膝盖。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个失血过多、两天两夜水米未进的人,在抽搐的时候竟有这么大的力气,好像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全部燃尽。陈通被他甩开了一次,又扑上去;刘医匠被他蹬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我从针囊里抽出一根最粗的银针,对准他的人中穴,一针扎了下去。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脊背弓在半空,停了一两个呼吸,然后慢慢地软了下去。人中穴能暂时镇住痉挛,但不治本。这针下去只是争取片刻的安宁,让我们有时间重新处理那些崩裂的伤口。
果然,他安静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开始轻微地颤栗。
“拆绷带。”我说。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被血浸透的绷带一层一层地拆开。左肩那道伤口裂得最厉害,刚缝好的针脚被挣断了七八针,翻卷的皮肉又散了开来,露出底下还在抽搐的肌肉。
一盆盆清水从帐外端进来,一盆盆血水又被端出去。染血的纱布被换下来,堆在铜盆里,越堆越高,像一座血红色的小山。刘医匠的袖口全红了,陈通的前襟也溅满了血点子,我的双手被血泡得发黏,手指缝里全是半干的血痂。
医帐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许褚探进半个身子来,他一看到帐内的景象,整个人便僵在了门口。那个昨天还跟他打了五十回合的人——此刻正浑身抽搐,脸色惨白。
许褚吐了吐舌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曹丞相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句什么。我听见仿佛是“夏侯将军问丞相何时回大帐议事”。
“让他等着。”
许褚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赵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我听见他在帐外骂了一句什么。
我们刚把崩裂的伤口重新缝合包扎完毕,第二轮抽搐又来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他的脊背像弓一样绷紧,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四肢僵硬地伸直了。他的牙关咬得太紧了,两腮的肌肉都在痉挛,嘴角溢出了一缕白沫,刚缠好的纱布又开始往外洇血。
“按住他!”我又喊了一遍。
几个医匠又扑上去,可这一次他的力气比方才还大,四个人按着他还有些吃力。刘医匠额上全是汗,一边按着他的腿一边回头看我,那意思我读懂了——放弃吧。
“陈老,不行了。”他喘着粗气,“伤口缝了裂,裂了缝,就算这人扛得住,我们也折腾不起了。”
清理膝盖的那个年轻医匠也直起腰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上全是血。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陈老,邪毒已经入血了。伤口感染到这个地步,我从没见过一个救回来的。”
“是啊,”另一个医匠接话,“咱们已经尽力了。与其让他活活疼死,不如……不如给他一碗麻沸散,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几个人都看着我。我知道他们不是偷懒推诿,而是基于长年累月的经验所下的判断。我看着行军床上那个浑身痉挛的人,心里也有一丝动摇。这种伤,这种热,按我三十年的经验,确实没有活路。高烧抽搐就意味着邪毒入血,浑身都是清不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高热变成昏迷,从昏迷变成——算了。
我见过太多次“算了”。每次“算了”,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这一次,我忽然不想说“算了”。不是因为丞相在帐角里坐着,只是因为那双眼——那双在我清创时忽然睁开的眼睛,亮得像两把淬过水的刀。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即使在意识涣散、命悬一线的时刻,也没有灭。
他不甘心,他不想死。
一个拼命求生的人,值得我再试一试。
我转过身,走向了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