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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口供（第1页）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凌晨五点多，淡淡的青灰色天光笼罩住整个校园，偌大的操场还浸在清晨的凉意之中。大部分教学楼依旧安安静静，只有器材室门口已经聚齐了一大群人，地面摞着一大堆还带着塑封的大疆包装盒，边角还沾着门店搬运带来的尘土。

李昭站在器材室的台阶上，眼底还带着没消干净的倦意，昨夜几乎没怎么睡，一边要整理地下室搬上来的相机，一边还跟网店客服拉扯到后半夜。她低头扫过围在身前的一众高一学生裁判，声音压得不低。

“弯道组的全部拿大疆，弄坏了全部原价赔。”

她心里暗自回想，昨天夜里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手头存下的全是拍立得和老式相机，根本不适合运动会大范围取景，急急忙忙联系客服下单二十多台大疆，今早专卖店还没正式开门，她就赶过去，直接从店员手里提走了全部现货库存。

她抬手虚压了一下人群，神色严肃，特意叮嘱。

“一会儿教育局的人会过来视察，全都管好自己的嘴。”她刻意将警方过来做笔录这件事包装淡化，只说成普通校内走访调查，“等会有外部人员过来做普通调查，不该问的别乱问，不要到处瞎传闲话。”

围在前排的高一裁判连连点头应声：“好的好的。”

不少人自己原本就私自带了相机和大疆过来，手上攥着自家设备，可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眼前崭新的机器上，指尖蠢蠢欲动，心里跃跃欲试，总想上手摸一摸试一试新机的手感。

李昭将众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眉梢挑了挑，继续往下安排分工。

“分组我昨天夜里已经全部划好了。高二过来的人，主要负责全场维持现场纪律；高一的，拿好设备，专心拍宣传片、互动纪实素材。”

一旁赶来的学生会成员也分成数个小队站好，每一组固定三个人，依次上前领取装备，手里接过康尼相机与配套各样摄影配件，金属机身在朦胧晨光下泛出冷光。

天色渐渐转亮，晨雾薄薄笼罩着操场，五十多名学生裁判、学生会成员挤在器材室门外，拆设备、调试镜头，人声乱糟糟的。

两名便装警员混进人群当中，没有引人注意，一人手里攥着小小的记事本，另一人揣着录音笔，分散开来，不动声色穿插在学生之间，避开大堆人群，拉住相熟死者的同学，压低声音挨个私下问询，尽量不去打乱器材分发的节奏。

李昭站在台阶边扫了一圈现场，看见两人已经顺利开始走访，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熬了大半夜，药物残留的困意一阵阵往上涌，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她扬声对着围着的一众学生喊了一句：“有事就过来器材室叫我。等会儿食堂开早饭谁顺手，帮我捎一份早餐。”

话音落下，她不等众人回应，转身掀开器材室的铁门，侧身钻了进去。铁门咔哒一声虚掩上，隔绝掉外面操场嘈杂的说话声。器材室里堆着横杆、接力棒与各类体育器械，地面铺着几块闲置的软垫，李昭直接蜷在软垫上面，脑袋一歪，抓紧这短暂的空隙补觉，外界的喧嚣全都被隔在了门外。

外面的人群忙碌，大疆无人机的螺旋桨偶尔传来试转的嗡鸣，学生会成员来回搬运摄影器材，两名便装警员穿梭在人群缝隙。

上午八点，朝阳已经铺洒满整片操场。高一、高二的学生成群结队涌入看台，台阶上坐得满满当当，喧闹的谈笑声一浪叠过一浪。运动会赛事照常推进，最先开赛的是一百米、二百米短跑，发令枪一声接一声轰然炸响，尖锐的枪响反复划破空气，轰鸣声阵阵往器材室里钻。

狭小的器材室内，门窗没有关严，枪声隔着门缝一阵阵灌进来。李昭蜷在软垫上，脑袋枕着一卷闲置的体操垫，困意明明沉沉压在身上，可每一回枪响都震得耳膜发颤，根本没法踏实入睡。她皱紧眉头，胳膊抬起来捂住耳朵，嗓音闷闷地吐出一句。

“我真求了……”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抽空跑过来的学生会干事、学生裁判，有的怀里抱着相机，有的手上拎着大疆，还有人攥着手机，陆续把早餐搁在靠墙的长条桌面上。粥、油饼、包子样样都有，种类五花八门，可每一份早餐旁边，全都附带一颗圆滚滚的水煮鸡蛋，桌面上很快堆起一小堆蛋壳还带着余温的鸡蛋。

器材室这边只留守两名体育老师，这里只负责登记、失物招领以及播放背景音乐，真正的赛事播报点位设在操场正中央。两名男老师搬着凳子坐在门边，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指尖夹着香烟，烟雾缓缓散开，两人慢悠悠唠着闲话，聊的全是班级、学生还有赛程安排，完全没顾及缩在角落软垫上辗转难安的李昭，权当这里多了个蹭觉的学生。

门外看台上人声鼎沸，加油呐喊声此起彼伏，跑道上又一声发令枪轰然响起。李昭绝望地盯着天花板，瞟了眼桌上堆得越来越多的鸡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被接连不断的发令枪吵得实在没法继续眯觉，李昭撑着软垫缓缓坐起身，浑身骨头都带着一股子酸乏。目光扫过桌边堆得满满当当、每份都配着水煮蛋的各式早餐，她转头看向一旁喝茶闲聊的两位体育老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二位老师不帮我吃一点吗……”

说着她伸手扒过扔在一旁的书包，拉链哗啦拉开，摸出一瓶咖啡，拧开瓶盖仰头狠狠灌下去半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勉强压下翻涌上来的困意。

两位男老师端着搪瓷茶杯，指尖的香烟燃出淡淡的青烟，闻言齐齐侧过头瞥了一眼桌上堆得丰盛的早餐，摆了摆手。

“我们可不吃这些，早上刚喝过羊杂。”

其中一位随手拿起手边的秩序册哗啦翻了几页，目光在名册上来回扫动，随口发问。

“对了，你报的是什么项目来着？”

李昭把咖啡瓶搁在桌角，肩膀垮下来，语气平平淡淡：“全是长跑。”

“那可要遭罪了。”另一位老师指尖点了点秩序册上改动过的赛程标记，开口告知，“我看800米临时调整，挪到今天上午比了。”

“什么？！”

李昭心头猛地一紧，慌忙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屏幕亮光映在脸上，屏幕显示时间八点一十五。她长长松出一大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暗自在心里面念叨，好险好险，距离上场送死，好歹还有两个小时。

门外操场又一声发令枪骤然炸响，看台上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助威声。两位老师重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看着手里的秩序册，茶杯碰撞发出轻响，又自顾自唠起别的话题。

李昭长长叹出一口气，神色带着一点摆烂般的认命。

“那就让我去看看这盛世年华去吧…”

她顺手把外套和书包一并甩到背上，书包带子滑落在肩头，脚步虚浮地踏出器材室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