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再次被推开,周恺快步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方才在外头看完了警员整理好的背景摸排材料,眼神复杂,目光落在病床上面色麻木的李昭身上。
“祁支队,她和沈副队是一类人。”周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恍然,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这句话像一层薄纸,瞬间点透了祁辙心底盘旋许久的疑惑。他缓缓直起身,方才放软的眉眼沉了几分,重新看向低头摆弄草纸的李昭。
“李昭,你们都在用这个名头骗自己的家长?”
李昭折纸的指尖骤然一紧,粗糙的草纸被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她没有抬头,肩膀极细微地僵了一下,依旧不肯出声。
祁辙心中已经理顺了整件事背后扭曲的逻辑。倘若没有这个邪教的出现,这群处在高压学业之下的少年少女,依旧会因为源源不断的压力、无处宣泄的坏情绪走向自残。家庭给出的回应永远只有两种,要么是惊慌失措的妥协纵容,要么是暴怒呵斥的打骂。
而邪教的出现,恰好给了这群孩子一件完美的伪装外壳。
学校三个年级之间,已经悄悄形成了一种旁人无从察觉的无声默契。身上带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口,面对家长的追问便闭口一言不发,有意无意泄露出几句和邪教相关的只言片语,把所有自我伤害的缘由全部推到那套歪理头上。
可真正死心塌地信奉邪教的学生又是另一种模样。那些人把全部的精神寄托、活下去的支撑全部交付给教义,虚假的希望填满了他们枯燥压抑的生活,日子于他们而言仿佛不再难熬,反而找到了虚妄的奔头,根本不会选择用自残伤害自己。自残的,大多只是借邪教当挡箭牌,逃避家庭与学业重压的孩子。
周恺靠在墙边,低声把自己梳理出来的推断讲出来:“说白了,邪教对一部分人是信仰,对另一部分人,只是拿来对抗家庭的工具。”
祁辙缓缓点头,视线牢牢锁着李昭缠着纱布的手腕。
“你身上的伤,根源不是邪教。邪教只是刚好被你们拿来当成盾牌。”
李昭终于抬眼,眼底那层麻木裂开,翻涌上来一点倔强的戾气,手里那只半成品的纸鹤被她狠狠攥在掌心,草纸被揉得皱巴巴一团。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说了又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漏出一丝缝隙,“我这算好的了,家长不在旁边,那其他人呢?”
她并不信奉那些神神叨叨的说辞,只是唯有搬出邪教这层外衣,父母才会乱了阵脚,才会不再一味指责她矫情。门外走廊传来心理医生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祁辙朝周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把这份全新的研判记录下来。这群少年背后积压的家庭矛盾、学业重压,同样是绕不开的症结。只揭穿邪教的骗局,解决不了他们自残行为的根源。
李昭手上纱布下的伤口看得见,她脸上那副麻木漠然的神色淡下去些许,忽然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祁辙与周恺。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被抓回来了?”
她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委屈,也没有懊悔,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祁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稳,简短吐出一个字。
“说。”
李昭的视线落向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腕,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外层,动作轻得近乎虚无。
“我劲儿使大了,她怕我死教室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这话背后藏着的信息不言而喻,像一层冰冷的薄冰被敲碎。这绝不是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的事,校内还有不少学生在用同样的方式宣泄压力,只不过其他人分寸拿捏得好,没有暴露,一直藏得严严实实,没有被老师、任何人揪出来。
就连她坐在教室最不起眼的最后一排,本是最不容易被留意到的角落,依旧因为下手过重,血淋淋的伤口没能掩藏住,被班主任当场察觉。足以想见那一刻她下手的力道有多么凶狠。
周恺靠在墙壁上,心底一阵发凉,笔尖停在纸页上迟迟没有落下。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别学生的个案,现在才清楚,这已经是蔓延在年级里隐秘的暗流。
祁辙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推翻了一部分先前的预判。比起邪教蛊惑,校园内部潜藏的这种自我伤害的风气,才是更棘手的隐患。
“还有多少人在这么做。”祁辙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
李昭轻轻摇了摇头,回答得含糊,可那语气里的重量谁都听得出来——绝不是寥寥两三个人,是很多。
她不愿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手腕上的纱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残留的血腥味混着药膏气息淡淡散开。她撑住病床边缘,慢慢站起身,双腿还有一点久躺过后的虚软,垂着胳膊便朝着病房门口的方向挪步,打算就此离开。
“没事的话,我先回了。”
没有激烈的抗拒,也没有哭闹,就只是想逃离这场审问式的谈话,只想把所有问题重新捂回暗处藏起来。
周恺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拦住她,视线征询般投向祁辙。
祁辙抬手轻轻拦住了周恺,没有强行把人扣下来问话。强行逼问换不来真话,只会让本就封闭的内心锁得更死。他看着女孩单薄的背影,看着那圈格外扎眼的白色绷带,眼底压着一层沉郁。
“可以。”祁辙的声音不高,“但伤口记得按时换药。后天学校的讲座,你也会在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