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兰依旧撑着办公桌,指节泛白,胸腔剧烈起伏。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沈叙恪只是按照流程下发传唤通知,可情感却执拗地质问,一纸强制传唤,最后的代价凭什么要无辜的侄女陈莫桐独自吞下。两种思绪撕扯着她,积压已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
她抬眼直视魏峥,眼眶泛红,语气尖锐,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桎梏。
“你别再拿你那套公办的语气跟我说话。是,我是公职人员,我是临平市检察院院长,可我同样也是你和惜市公安厅厅长的夫人”
怒火裹挟着委屈涌上来,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掷地有声,长久克制的身份枷锁在此刻轰然松动。
魏峥神色一变,方才准备开口的说辞卡在喉咙。他敏锐察觉到,妻子的情绪早已不止单纯的愤怒,心底埋藏多年的心结全都翻了上来。他连忙迈开步子,绕开散落在脚边的卷宗,快步走到陈兰身旁。
还不等他开口劝慰,陈兰扬声,声音微微发颤,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孤勇。
“我是不孕不育没错,我就是把陈莫桐当成亲生女儿来疼,怎么了?你要是嫌弃我有生理缺陷,那你干脆离婚啊!”
这句话坠下来,办公室瞬间死寂。
魏峥停下脚步,脸上的急切僵住。他从来没有嫌弃过这件事,这些年他清楚这份遗憾在陈兰心底扎了一根刺,只是平日里二人默契地从不触碰。如今愤怒与恐惧交织,这道旧伤口被狠狠撕开。
他伸出手,动作放缓,语气褪去了所有官场的冷静,只剩下真切的焦灼。
“兰兰,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这件事不是这么算的。”
陈兰肩头剧烈地耸动,方才尖锐强硬的气场一点点瓦解,压抑的哭声低低响起。
“就算他公正无私,不徇私情,难道最后就要活生生把一个人逼死在警局门口吗?”
她哽咽着,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她并不全盘抹杀沈叙恪一桩桩案件立下的功劳,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单单偏执地记恨那份不近人情的冷漠。悲伤裹着怨气,一声声倾吐而出。
魏峥看准她情绪泄洪的间隙,上前一步,用力将人揽进怀中。手臂牢牢圈住她颤抖的脊背,轻轻把她按在自己怀里柔声安抚。他拿出纸巾,细细拭去她不断滑落的泪水,动作温柔,褪去了一身锐利的锋芒。
“我知道你很急。”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慢慢抚平她躁动的心绪,“但是他也已经受到相应的处分了,不是吗?”
指尖轻柔擦过她眼角泛红的肌肤,魏峥继续说道。
“莫桐那边,我已经联系几位相熟的老朋友先行过去照看打点。等我的请假申请审批下来,我就跟你一道赶回临平。”
陈兰埋在他肩头,没有挣扎,泪水浸透了他肩头的衬衫。办公室静悄悄的,窗外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暮色漫进落地窗,将二人相拥的影子拉长。
时间转到晚上六点,暮色沉沉压向临平市城郊。
偏僻的私人仓库内外拉起了素白的绸带,这里临时改成了一处灵堂。市立医院周边合规灵堂早已排得满满当当,先前六名跳楼学生的家属抢先占下全部预约名额,没有空余位置。万般无奈之下,陈莫桐索性动用自家闲置的这间仓库,用来安置后事。
仓库开阔的主空间已经收拾妥当,四十余名警员主动过来搭手打理后事。有人搬运钢架,有人绑扎绢花,白色与淡黄的花束沿着墙壁依次悬挂。通道两侧整齐码放着五十多个花圈,挽联垂落,晚风掠过,缎带轻轻晃动。正中央的供台之上,香烛燃起袅袅青烟,果品、香烛与祭奠礼品层层堆叠,物品多到几乎放不下台面,只能分出一部分整齐码放在侧边地面。
仓库靠后的两间独立小屋门窗紧闭,低温冰柜静静置放在屋内,刘歆与刘醫的遗体安放在其中,寒气无声地弥散出来。
小屋门外的地面铺着厚实的草席。
陈莫桐一身素色黑衣,直直跪在草席之上。火光跳跃,她捏着黄纸,一张接一张送入火盆,火星腾起又迅速湮灭。火苗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眼底空洞,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机械重复着烧纸的动作。
五六个女警员围在她身侧,没有多说空洞的劝慰话语。一人半蹲下来,适时递过一沓黄纸;另一位警员端来一杯温热水,轻轻搁在她手边。还有两人守在一旁,见她肩头微微晃动,便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体力不支栽倒在火盆边。灵堂之内香烟缭绕,远处隐约传来车流的闷响,与灵前细碎的火苗相映。
仓库入口处不断有人进出,警员各司其职,维持着现场秩序,偌大的临时灵堂,肃穆又喧嚣。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褪去,夜幕彻底笼罩城郊,灵堂一圈串起的白灯次第亮起,惨白的光线落在一排排花圈之上。
黑色公务车稳稳刹停在仓库外头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城郊,灵堂外围一圈白炽灯散发惨白的光,素白绸带随风轻轻飘拂。
车门猛地拉开,陈兰不等车辆停稳,便踩着高跟鞋冲了下来。鞋跟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她顾不上脚下颠簸,拨开前来行礼的人群,几乎是踉跄着跑进仓库大门,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
“桐桐!”
跟在身后的魏峥快步走入,抬眼朝着周围忙碌的警员递了一个眼色。众人会意,纷纷颔首,有序散开,去到仓库别处打理事务,灵堂中央只剩下他们三人。
火光摇曳,灰烬随着气流缓缓盘旋升起。
跪在草席上的陈莫桐听见熟悉的声音,僵硬地抬起头。长久不眠让她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还捏着半张尚未点燃的黄纸。看见奔来的陈兰,紧绷的那根弦颤了颤,沙哑微弱的声音溢出喉咙。
“姑姑……”
陈兰快步上前,屈膝半蹲,伸出手臂牢牢将她揽进怀里。掌心抚着陈莫桐冰凉单薄的后背,积攒一路的担忧与心疼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陈莫桐顺势靠在她肩头,手中黄纸飘落在火盆边缘,明灭跳动的火光映着两个人相拥的身影。
摇曳的烛火映得灵堂一片昏白,纸灰随着晚风悠悠打转,落在脚边的草席上。陈兰半蹲在地上,手臂轻轻环着不断啜泣的陈莫桐,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满是安抚。
“明天出殡的事你别操心,你姑父帮着呢啊。”
可劝慰的话语并没有止住悲伤,陈莫桐埋在她肩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泪水浸透了陈兰肩头的衣料,她像是掏空了所有力气,只能任由悲伤裹挟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