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来自村子最北头最后一间木屋。
木屋比其他的更破,墙皮剥落,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线灰白的光——不是灯光,是那种雾气自带的冷光,和枯井里的一模一样。
沈清昙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带起一阵雪沫。屋里没有家具,空荡荡的,地面上是厚厚的灰和踩踏的痕迹——很多脚印,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墙角。
墙角蜷缩着一个东西。
说它是人,因为它还保持着人的轮廓——穿着粗布棉袄,裤腿扎进靴筒里,靴底沾着雪。但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冻伤的那种灰,而是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材质。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灰白,和陈霜的灰白右眼一模一样,但两只都是。
然后沈清昙看到了那些丝线。
不是藤蔓。比藤蔓细得多,像头发,不,比头发还细,像蚕丝,灰白色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在空气里飘动。丝线从它的太阳穴、手腕、脖颈、甚至指缝里长出来,在空气中缓缓蠕动,像一窝冬眠被惊醒的蛇。
它听到了门响,慢慢抬起头。
灰白的眼睛"看"向沈清昙。没有敌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了的井,被抽空了所有内容,只剩下一个空壳。
但它看到了她左臂的疤痕。
丝线猛地一颤。
然后,它做了沈清昙没想到的动作——它跪下了。不是腿软倒地,是双膝着地,上身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某种仪式性的朝拜。灰白的丝线随着它的动作垂下来,拖在地上,像一条条灰色的瀑布。
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它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音节是扭曲的、重叠的,像两个人同时说话——一个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就贴在耳边。
"清昙。"
沈清昙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比我快了三天。"
师父的声音。从雪行尸的身体里传出来,像通过一根电话线,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但能听清。不是幻觉,是某种禁术的传音——师父把自己的意识通过丝线投射到了这个"容器"身上。
"你在哪儿?"沈清昙问。声音很平,没有颤抖。
声音沉默了两秒。雪行尸的灰白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它自己的,是师父的意识在透过这双眼睛看她。
"山顶。寒髓峰顶。"师父的声音在木屋里回荡,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仪式需要三天。今天是第一天。你还有两天。"
"两天后会发生什么?"
"根和印记合二为一。"师父说,"沈霜回来。但代价是——"
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沈清昙从未听过的……疲惫。像一个跑了二十年的人,终于跑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代价是这座山脚下所有活着的东西。包括这个村子,包括你身边的那个人,包括你自己。根会吸干一切,像在梧州一样。但这一次,没有换根的选择。因为根已经不在花园里了——它在你身上。"
沈清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疤痕在衣袖下隐隐发烫,根的脉搏和山顶云漩涡的旋转同步——一声,一声,越来越快。
"你利用我。"
不是质问,是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