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刚刚站定,不知是谁眼尖看见了她,大呼了一句“梅娘子来了!”便呼啦一下子涌过来不少的人,全堵在她眼前。一说“娘子我是城何员外家的家仆,何老爷特邀娘子去家中一叙,不知娘子是否有空闲?”,又听另一人吵嚷着“你家何老爷算什么?我家主人可是姓余,是隔壁儿豫州州牧嫡亲的姐夫!现下仰慕梅娘子的名望,要请娘子去家中赴宴哩!瞧瞧,请帖我都带来了!”各种人声交织在一起,吵得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换做平日,她还能忍受一二,但今日她显然心情欠佳,懒得再继续听他们喋喋不休,可惜她的剑不在身旁,否则这帮人怕不是都得被她好好修理一顿。
眼下她只得按捺住烦躁的心绪,冷声开口。
“今日不问命。诸位都请回罢。”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的人群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瞬间没了动静,几十双渴盼的眼齐齐望向她,又怯怯地不敢反驳,像是期待着她能收回成命一样。
要知道梅长雪在外人眼里一向都是行踪莫辨的主,莫说寻常人,连有些权贵都照样不给颜面,能见上一面已是不易,至于其他的,强求也无半分用处。
世人惯常追名逐利,越是这样,就越是使人笃信她是有真本事的人,费尽心思想得到她的另眼相待。
瞎子自然是不能替人看相的,临出门前梅长雪便往眼前覆了白绫,好让旁人别总盯着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细瞧——她不喜欢那种被人放肆打量的感觉。而此刻她冷下眉眼,面露不快,那些守在这地界翘首以盼了好几日的家仆虽仍心有不甘,到底是不敢造次,乖乖闭了嘴——这些人能领到差事在外走动总是需要一点机灵劲儿,事没办好不说,若还惹得这位娘子生了厌,影响到后续的事宜,那可就得太不偿失了。
“梅娘子,不妨再考虑考虑。我家可是城中的大家,只要娘子应允,酬金自然是少不了的。”唯有刚刚声音最大的那位似乎还试图争一争,他的穿着打扮比起别人来显得更为精细,腰间甚至配了块黄玉,想必是上头的主子赏赐,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不错。虽语带谄媚,可骨子里的倨傲还免不了外泄几分,仿佛此番受到邀请该是她的无上荣光一般。
梅长雪没有回应,反而转头精准地望向他,只消那轻轻一眼,便叫人如坠冰窟,周身冷彻,原本准备好的车轱辘话尽数吞进肚里,再不敢多言半句。
她出身楚江一带,擅长的那些东西比起一般的相士来说,反倒更类似能够沟通天地的巫觋巫祝,他们替人算命靠的不是面相,更多的是普通人无法看见的“气”,得了生辰八字,再凭依着身上流转的“气”,便能大致上窥见其一生命数。
梅长雪在这方面虽有天赋,但却懒得再细究钻研,不精此道,只能称作略懂皮毛。不过大抵光是皮毛也足够她糊弄这些寻常人等,至少自她开始在此地支起摊子以来还不曾出过差错,没砸了自家的招牌。
而此时此刻,她能清晰地“看见”,面前这人看似言语中气十足,实则生机涣散,黑气缭绕,是短命之相,倘若放任不管,不出几日就该身首异处,死于非命。
梅长雪并没有打算趟这浑水。她收回自己的视线,同样什么也没说,要知晓她可不是那类悲天悯人的烂好人,见谁都要救上一救——她只怕脏了自己的手。
那小厮见她不搭话,只得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旁的人看出了梅娘子的不喜,自然将他挤到外边儿,被这么多人围观着下了面子,他的脸色不免有些难看,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毒。
好在一场突如其来暴雨的打断了这片令人进退两难的死寂,自从入夏以来,这天气便一反常态的难以预测,被浇得浑身湿透的家仆们抱怨连连,赶紧告辞好找个地方避雨去,唯有梅长雪撑开自己先前准备好的纸伞,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任由天边闷雷作响,似是有某种物什在云间翻腾,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喜欢听雨,听那些簌簌坠落的声响,许是在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在罗浮山时如此,到了衡州也不会有所改变。雨能令她的心绪变得平和,将世间所有藏起来的污秽清洗得一干二净。
照夜冒着雨来寻她,玄色衣襟湿了大半,怀里的一包饴糖倒是用油纸包着完好无损,被打湿的鬓发一缕缕纠在一处,好不狼狈。
一道亮紫色的电光闪过,照夜吓了一跳,见她还没事人一样站在树下,他跺了跺脚,简直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气急了的猫儿刚想说什么,却见她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忽然笑起来,冷极淡极,配上那点飘忽的雨雾,如同一幅浸在烟水里的仕女图。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