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跨过那道门槛,走进那座老宅。
宅子比外面看起来要深。门内是一道青砖铺成的甬道,两侧种着两排枯瘦的竹子,竹叶已经被风吹得所剩无几,但竿身仍然挺直,颜色发灰,像是被时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铅。甬道尽头是一间厅堂,门开着,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昏暗但暖和。
老者走在前面,步伐不快,拐杖点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很稳。我跟在他身后,白星辰走在我旁边,目光在两侧的竹子和墙壁之间来回扫,像是在把这宅子的每一寸都记下来。
厅堂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一只粗陶壶和两只杯子。壶嘴冒着热气,像是算准了我们进门的时间。老者走到案后,先坐下了,抬起下巴示意我们坐对面。
我和白星辰在案前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给白星辰也倒了一杯。茶汤颜色很淡,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气,凑近了闻,有一股很淡的药草味,不冲,带着一种沉沉的暖意。
“这里很少有人来。”老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们是这十年来头两个跨进这道门的白家人。”
我端起茶杯,没有喝,先问:“你知道我们是白家人?”
“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你走进来的时候,风是跟着你的。那不是普通人的风——那是白家子弟身上的风,自己养的,养了很多年。”
我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药草味在舌头上散开,微微发苦,但后味有一丝清甜。白星辰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他问了一句:“请问您贵姓?”
老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波纹:“姓林。不是白家的人,但跟白家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我祖上是白家的客卿。正支那一支的客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我们,而是看着案上那只茶壶的壶嘴,像是透过它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替白家记阵、画图、写文书。后来那支人往北走了,我祖上跟着去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白星辰也安静下来,等他把话说完。
老者停了一会儿,说:“那支人走的时候,大约在四百七十年前。我祖上当时三十出头,正年轻。临走前在族堂签了一份文书,叫‘随行录’——上面写着他是自愿跟着去的,不领族俸,不设归期。”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们走到这片高原,在这里停下来,盖了这座宅子。住了大概六十年,那支人没有再往北走,也没有回南边。就在这里落了根。”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沉了一些:“我祖上在这里娶了妻,生了子。他死前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白家,但送到的时候,白家那边已经换了两代人了。信没有回音。”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一句话:‘北行之人,已至北尽。此地无归路,但有长风。’”
我和白星辰都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厅堂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那只茶壶的白气吹散了一瞬,然后又聚回来。
我放下茶杯,说:“那支人后来呢?”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灰白的天空,像是在等风把某句话带过来。过了好几息,他才说:“后来,散了。”
“散了?”
“人老了,走不动了。年轻的继续往北,年纪大的留下来。慢慢就散了。我祖上的血脉一直留在这里,传到我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代了。但白家的血脉,早就不在这里了——他们走得比我们想象的更远。”
白星辰忽然开口:“那您知道他们往北去了哪里吗?”
老者看了他一眼,说:“不知。但留下的东西里,有一些记载。”
他从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卷薄薄的旧纸,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中间有几处破洞。他把纸卷放在案上,轻轻摊开,露出上面一行行细密的墨字。
“这是当年那支人中最后一位留在镇上的人写的日记片段。”老者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纸面上某一行的位置,“那一年,镇上最后一位白姓者也出发往北了。这是他的笔迹。”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去看那行字。字迹很轻,笔画紧凑,像写字的人很节省力气,只在关键处落笔。上面写着:
“三月初七,大风。北行前一夜,我把骨片系在窗沿上,风吹了一整夜。今早起来,它还在。我便没有带它走。”
我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枚骨片——我在破庙石像手里取下来的那枚——不是用来指引方向的,而是被人刻意留下的。留下了,让风带走,或者让风带着别人找到这里。
我没有把这想法说出来,只是把那页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卷轻轻推回去。老者把纸卷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您有那位白姓者的名字吗?”我问。
老者顿了一下,像是回忆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慢慢说:“他叫……白苍。”
白苍。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记下了。
那天晚上,老者留我们在宅子里过夜。
我们被安排在东厢的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白星辰把布包放在墙角,然后坐在床边,把那只陶罐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不说话。
我坐在桌边,把油灯拨亮了一些,从怀里取出那枚骨片,放在灯下细看。灯火透过骨片,把那枚三爪风纹映得微微透明,纹路的线条在光里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