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河滩上过了一夜。
那天晚上风不大,火苗烧得很稳,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消失在夜色里。白星辰躺在火堆对面,用那件过大的旧氅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天。
我坐在火堆旁,背靠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石头,把那枚骨片又拿了出来。月光落在它表面,那枚三爪风纹比日光下更清晰一些——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了,纹路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银光,若有若无,像露水将凝未凝。
“哥,你在看什么?”
白星辰的声音从氅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一点困意。我没有转头,说:“我在看它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那你听见了吗?”
“没有。它很安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声音变清晰了一些:“说不定它不是不想说话,是还没到该说话的时候。你以前不是常说,风不会提前告诉你要往哪吹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火光的余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又闭上,像一扇被风吹上的窗。
“睡吧。”我说。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片,把它重新放回衣襟里,靠在石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但风没有让我睡着。它在午夜时分转了向——从西北来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卷过来的尘味。我睁开眼,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很浓,看不出什么,但我知道,那方向确实有路。
第二天一早,我们没有多耽搁。白星辰把火堆掩了,我收好干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顺着我的视线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走那边?”他问。
“走那边。”
他没有问为什么,背起他的布包,走在前面。风从我们身后吹来,推着他的衣摆往前飘,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给他引路。
我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三天。河床很宽,曾经应该是一条不小的河道,但现在已经干透了,只剩下满地的卵石和一层细细的沙土。白天日光很烈,走久了脚底发烫,白星辰便把我们仅有的水袋泡在河里——他说这样水能凉一点,喝起来舒服一些。
我说:“你倒是会过日子。”
他说:“跟你走久了,什么都会一点。”
我懒得接话。但那天傍晚他分水给我的时候,我把水袋递回去,多给他留了一口。
第四天,河床尽头出现了一道峡谷。
峡谷不算深,两边是风化的石壁,高约七八丈,石壁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干枯的藤蔓,但越往里走,藤蔓越多,颜色也越深,从枯黄渐渐变成暗绿,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灌了命。
白星辰走在我前面几步,伸手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藤条,忽然停住脚步。我走过去,看见他面前是一块嵌在石壁上的石碑——不大,约莫两尺高,半截埋在碎石里,表面被风沙磨得很糙,但上面刻着一排字:
“自此北行,勿念归途。”
字迹是白家旧体,笔画中间粗两头细,跟那枚骨片上的笔法一样。
白星辰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刻字的笔画慢慢划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这是不是就是白家那支北行的人留下的?”
我说:“可能是。”
“那他们为什么要刻这个?是给后人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有。可能是给族人看,告诉他们别找了;也可能是给自己看的,提醒自己不要再回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再说话。但他在那块石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说他们走到最后,找到了什么?”
“不知道。”
“如果什么都没找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