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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粗的刀柄(第1页)

两天后。周三上午7:50,第28号手术室。

林栖站在器械台前,比开台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十分钟里,她没有洗手。她站在器械台旁边,用左手逐一检查每一件器械的位置。持针器,组织镊,血管钳,剪刀,电刀头,胸骨锯,缝合线。她在数。数到第七把血管钳时,她停了一下。

她的右手悬在器械台上方,没有碰任何金属。她只是悬着,像一台被调到了待机模式的机械臂,等待启动信号。手指微微蜷曲,不是握拳,是放松后的自然弯曲,像刚放下持针器的手指记忆。

洗手护士周姐从消毒间走出来,推着装有无菌敷料的车。她看到林栖,说:“林主任,今天这么早?”

林栖说:“嗯。”

一个字。和三年前的那个“嗯”一样的语气。她收回右手,从器械台的第二层抽屉里取出一卷纱布。纱布是无菌的,独立包装,她撕开包装,取出纱布卷,展开。

她用左手握住纱布卷,右手持手术刀。不是手术台上的那把——是备用的,在器械盘里等待使用的那把。她用纱布条沿着刀柄缠绕,从刀柄末端开始,一圈一圈,向刀颈方向推进。每一圈重叠前一圈的三分之一,像缝合时的进针重叠,保证覆盖均匀,没有缝隙。

她缠了四层。标准刀柄直径12毫米,她需要16毫米。4毫米的差距,对应她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屈肌萎缩的25%。她用左手缠的。右手持刀。缠完,她用左手把纱布条末端固定。固定点在刀柄背侧,不影响食指和中指的操作区域。

她拿起刀,做了一个执笔式握法。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中指抵住刀背。三秒确认。

握感变了。不是手术刀熟悉的金属冷感和光滑表面,而是纱布的纹理和柔软。像握着一根被包扎过的手指。但握力反馈更稳了。无名指和小指在加粗的刀柄上找到了支撑点,不再像握标准刀柄时那样悬空、滑脱。

她放下刀,放在器械盘里。位置是左手边,第一排,第一个。她习惯的摆放顺序。

周姐走过来,整理器械盘。她看到了那把缠着纱布的手术刀。她看了林栖一眼。林栖没有看她。林栖正在检查胸骨锯的锯片,用左手转动锯片,确认锯齿的完整性和方向。

周姐说:“林主任,刀柄怎么了?”

林栖说:“防滑。”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最近手出汗多,刀柄有点滑”。只有“防滑”。像手术中确认一个生命体征:血压11876。防滑。

周姐没有追问。她跟了林栖三年,知道她的说话方式。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不需要扩展。她说:“哦。”然后继续整理器械盘。但她把缠着纱布的那把刀,从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移到了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不是故意的,是习惯——她整理器械时,总是把最常用的放在主刀手最顺手的位置。林栖是右利手,右手边第一位置是最顺手的。

但她没有意识到,这个移动意味着林栖在右手边拿到的第一把器械,就是缠着纱布的那把。而其他备用刀,在左手边。

林栖看到了这个移动。她没有纠正。她继续检查胸骨锯。

上午8:00,手术开始。

患者是一名64岁的女性,二尖瓣重度关闭不全,行二尖瓣成形术。常规手术。常规开胸。常规建立体外循环。心脏停跳。左心房打开,二尖瓣暴露。

林栖的右手持手术刀,切开左心房壁。刀柄的纱布在手套下产生一种陌生的摩擦感。像第一次使用一把新器械,需要重新校准神经反馈。她的食指在刀柄的纱布纹理上滑动,感受纹路的方向,找到最佳的握持角度。

第一刀。左心房壁切开。深度2毫米。她没有切到心房肌层,只切开了心外膜和心房壁的外层。深度刚好。

但她感觉到了差异。刀在切割组织时的阻力反馈,通过纱布的缓冲层传递到她的指尖,比直接金属传递弱了大约10%。她的手指需要更大的下压力度来补偿这个信息损失。她下压了。切割完成。没有误差。但她知道,这个补偿动作消耗了额外的肌肉力量。

二尖瓣暴露。前叶脱垂,后叶增厚。她用左心房拉钩固定视野,右手持持针器,夹住5-0聚丙烯缝线,开始缝合瓣环。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

持针器不是缠着纱布的那把。持针器的指环是金属的,直径14毫米,比加粗的刀柄还大2毫米。她不需要额外处理。她的拇指和无名指扣进指环,食指搭在锁扣上。开合。开合。动作顺畅,没有卡顿。

但她的左手在辅助固定瓣环时,需要比平常更用力。因为右手持针器的力度反馈减弱了,左手需要提供更大的组织张力来维持缝合的精确性。她加大了左手的力度。瓣环被拉得更紧,缝合的间距更均匀。但左手的肌肉也在疲劳——她用左手练习了三个月,但左手的耐力只有右手的60%。

缝合到第七针时,她的左手出现了0。2秒的迟滞。不是右手,是左手。左手的拇指在固定瓣环时,力量突然松了一下。瓣环回弹了大约1毫米。1毫米对缝合精度没有影响,但林栖感觉到了。她调整了一下左手的握持角度,从指尖固定改为指腹固定,增加了接触面积,降低了单位面积的肌肉负荷。

第八针。第九针。第十针。瓣环成形完成。她打结,剪线,松开瓣环。二尖瓣的关闭口从原来的12毫米缩小到8毫米,符合生理标准。她用一个试漏器测试,生理盐水注入左心室,二尖瓣口没有反流。

“关气。”

灌注师开始复温。心脏准备复跳。她退后一步,让出一助的位置。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套表面有细小的汗珠,在手术室22度的温度下,不应该出汗。是手套内部的微气候——她的手掌在加粗的刀柄上握得太紧,产生了额外的热量和汗液分泌。

她摘下手套。内表面是潮湿的,右手比左手更湿。右手无名指的指腹上,因为握持加粗刀柄时的额外压力,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红痕——不是破损,是压力性充血,像被勒紧的肢体末端出现的颜色变化。

她洗手。用左手刷手。右手放在身体一侧,手指张开,让空气流过。洗手护士递来新的手套。她戴上。右手的手套内表面仍然有潮湿感,但比第一次好。她让手套自然贴合,没有用手去调整。

心脏复跳。血压:10568。心率82。血氧98%。体外循环撤除。胸腔关闭。

手术结束。总用时2小时35分钟。比她的平均时间多了18分钟。多出的18分钟里,有大约5分钟是因为加粗刀柄的适应期,3分钟是因为左手迟滞的调整,另外10分钟是因为二尖瓣成形的复杂性比预期高——瓣环钙化的范围比CT显示的大。

她走出手术室。在更衣室的白板上写下今天的数字。

18。划掉。

墨迹在白板上留下第十八道平行的细痕。她写过太多次,同一个位置,白板表面已经被划出十八道平行的细痕。她写完,没有立刻离开。她用右手食指沿着那些划痕摸了一下,从左到右,像在阅读一段被反复刻写的历史。

上午10:45,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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