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周六下午3:20,急诊手术室。
无影灯是临时开的。这间手术室平时用来做清创,不是心脏手术的配置。空气过滤系统的功率比第28号手术室低30%,空气流动慢,像一台老化的呼吸机。墙上的时钟快了5分钟,但没有人调。
林栖站在洗手池前。她今天没有提前到。她是被从值班室叫来的,电话响的时候她正在看文献,电脑屏幕上是那篇ALS的握力曲线。她接电话,听完,说了两个字:“准备。”
患者是一名55岁的男性,急性心梗后室间隔穿孔,心源性休克,IABP辅助。急诊冠脉造影显示前降支完全闭塞,已植入支架,但梗死面积太大,室间隔在穿孔后形成了左向右分流。血压在多巴胺15μgkgmin下维持在8550。心率118。血氧92%。
急诊手术。室间隔修补,必要时搭桥。
陈牧野批准了。周六下午,科室里只有值班的主治医师,做不了心脏手术。林栖虽然被暂停,但陈牧野在电话里说:“紧急手术,特批。”两个字,像手术中特批一个不在清单上的器械。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只有你能做。”
林栖说:“我的手——”
陈牧野打断她:“急诊。没有别人。”
林栖洗完手。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洗三次。她只洗了一次,标准刷手流程,从指尖到肘上十厘米,碘伏泡沫,计时三分钟。她没有单独刷右手。她的右手今天状态还可以,至少在洗手的时候是稳的。
“刀。”
她只说了一个字。洗手护士把手术刀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三秒确认。然后她切开皮肤。
电刀止血。胸骨锯发动。胸腔打开。心脏露出来。左心室壁上有大片梗死区,颜色是暗紫色的,像被淤血浸透的纱布。室间隔上有一个穿孔,直径大约8毫米,边缘不规则,有坏死组织。血液从左心室通过这个孔流向右心室,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水流过狭窄管道的嘶嘶声。
砚山站在麻醉机前。他没有说话。他今天不是值班麻醉,是替班的——原来的值班麻醉被叫去另一台急诊剖宫产。砚山是自己来的,从家赶到医院,20分钟。他没有问为什么叫他。他看了手术排班表,知道今天是林栖被暂停后的第一台手术。
他调整了一遍参数。血压8852,心率116。他在记录本上写下:“15:35,诱导完成。血压8852,心率116,血氧93%。多巴胺15μgkgmin,维持。”
林栖开始修补。她用4-0聚丙烯缝线,带垫片,从室间隔的坏死边缘开始,穿过健康的肌肉组织,绕过穿孔,缝合。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
她的右手持针器夹着缝针,左手镊子固定室间隔。穿孔的位置很深,在左心室和右心室之间,视野被冠状动脉的分支遮挡。她的身体前倾,额头几乎碰到无影灯的边缘。右手伸进胸腔深处,持针器的角度是反的,从心包后侧进针。
血压突然降到7848。
监护仪的报警声是间断的,像麻醉机的气流被短暂阻断。砚山看了一眼屏幕。血压7848,心率122。他推了去甲肾上腺素,0。1μgkgmin。血压回升到8552。8854。平台了。
他说:“血压波动。”
林栖没有抬头。她说:“知道。”
她继续缝合。第四针。第五针。她的右手在穿过室间隔组织时,停顿了0。2秒。0。2秒里,持针器没有移动。她以为是自己的手——神经信号迟滞了0。2秒。她等了一下,信号到了,手指动了,持针器继续移动。
她没有用左手扶右手腕。她控制住了。她不想让砚山看到。
但血压又降了。8250。8048。
砚山推了肾上腺素,0。05mg,静推。血压回升到9056。9258。然后回落到8854。平台。
他说:“不是出血。不是容量。不是麻醉深度。”
林栖说:“心脏。”
她看了一眼心脏。左心室壁的梗死区在搏动,但搏动幅度不均匀,像一台缺缸的发动机。她没有看到明显的出血点。她没有看到缝线撕裂。她看到的是心肌本身在罢工——大面积梗死后,心肌收缩力下降,心输出量降低,血压维持不住。
她说:“补片。”
一助递来人工补片。涤纶材质,圆形,直径15毫米。林栖用4-0缝线把补片固定在室间隔的穿孔周围。她的右手持针器在补片和心肌之间穿行,缝线收紧,打结。动作精确,但比平常慢。不是手的问题,是位置的问题——穿孔太深,角度太刁,每一针都需要调整身体的姿势。
血压在缝合过程中维持在8552到9258之间。砚山没有去甲肾上腺素了,他换成肾上腺素持续泵入,0。1μgkgmin。血压平台在88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