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7:15,医院正门口。
砚山站在台阶下。他没有立刻进门。他的目光越过大门的玻璃旋转门,落在右侧人行道的一棵银杏树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女性,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手里举着一个牌子,纸板,A3大小,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五个字:“还我丈夫真相”。
字写得很大,笔画歪扭,像小学生练字。纸板边缘被雨水泡过,起了层,像手术铺巾被血浸透后皱起的边角。
她每周一、三、五来。早上8点到下午5点。三年了。保安不赶她,因为她是家属,不是医闹。她不喊,不闹,不拦路,不举横幅。她只是站着,举着牌子,看每一个从医院门口进出的人。
砚山看着她。看了五秒。
五秒里,她的眼睛没有眨。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她不认识他。或者说,她见过他,但不知道他是谁。三年前,她见过麻醉医生,但麻醉医生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有见过他的脸。
砚山转身,走进旋转门。门是自动的,感应到有人,转速加快。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像锁扣咬合的声音。
2021年9月17日,凌晨2:30。
急诊电话把砚山从床上拽起来。电话是值班住院总打的,声音像一台被卡住的麻醉机:“主动脉夹层,StanfordA型,42岁,血压180110,胸痛。CTA已确认,内膜撕裂从升主动脉到弓部。”
砚山说:“准备手术室。”
他15分钟赶到医院。白大褂是穿在睡衣外面的,扣子系错了两颗,他走到手术室门口才发现,重新系。洗手的时候,他注意到林栖已经在里面了,正在刷手。她背对着他,刷手液的泡沫是棕色的,从她的指尖流到手腕,再流到肘上十厘米。她的动作很快,像在赶时间。
手术:Bentall+全弓置换。主刀:林栖。一助:陈牧野。二助:一个住院总。麻醉:砚山。体外循环:一个灌注师。
患者躺在手术台上,已经麻醉诱导完毕。气管插管深度24厘米,固定胶布在嘴角贴成一条斜线。砚山检查了一遍参数:挥发罐异氟醚余量45%,氧气流量2。5升每分钟,二氧化碳吸收剂颜色正常。监护仪:血压178108,心率112,血氧97%。
他说:“开始。”
两个字。林栖切开皮肤。电刀止血。胸骨锯发动。胸腔打开。心脏露出来。升主动脉扩张到6厘米,像一根被撑粗的橡皮管,壁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血流的颜色。
手术进行到第3小时。
体外循环建立,心脏停跳。砚山把麻醉管理交给灌注师,自己负责监护患者的脑氧饱和度。脑氧饱和度是68%,正常范围是60%到80%。他在记录本上写下:“CPB3h,rSO268%,稳定。”
血压突然降到7040。
监护仪的报警声是连续的,高频,尖锐。砚山看了一眼麻醉机——麻醉深度没有变化,肌松药TOF44,没有异常。他推了升压药,去甲肾上腺素,0。1μgkgmin。血压回升到8248。然后9052。平台了,不再继续上升。
他说:“补液。500ml胶体。”
护士推液。血压:9254。9456。还是平台。
林栖说:“血压?”
“9256。平台。”
“原因?”
“可能CPB流量不足。”砚山说,“灌注压?”
灌注师说:“灌注压45mmHg,正常。”
“流量?”
“2。4Lminm??,正常。”
砚山说:“可能血管张力不足。加血管加压素。”
他推了血管加压素。血压:9658。9860。上升了一点,但幅度很小。
林栖说:“继续手术。”
她继续缝合。主动脉根部的人工血管和冠状动脉吻合。她的右手持针器夹着4-0聚丙烯缝线,左手镊子固定血管边缘。动作精确,没有停顿。
砚山继续看着监护仪。血压维持在9860左右。脑氧饱和度降到65%。他还在正常范围,但接近下限。
手术进行到第5小时。
心脏复跳。体外循环撤除。血压:8852。比停机前低。砚山推了多巴胺,5μgkgmin。血压:9256。9660。平台。
林栖开始缝合主动脉根部的最后几针。她的右手持针器在人工血管和自体主动脉之间穿行,缝线收紧,打结。第四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说:“肌松药剂量偏高。”
砚山看麻醉机屏幕。TOF四个成串刺激,第一个twitch幅度100%,第四个幅度90%。正常。他说:“TOF44,90%。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