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4年7月2日
地点:空袭后的基城市区
莫都的报复在康斯坦镇陷落后的第三天凌晨抵达基城。
导弹和无人机分三波次覆盖了基城、哈尔克城和敖港。第一波在凌晨一点左右开始,目标是电力设施和通讯基站。第二波在三点二十分左右到达,目标是军用仓库和运输节点。第三波在黎明前抵达,目标混入了居民区。
基城中心的一栋居民楼被导弹碎片击中——不是直接命中,是拦截弹在空中拦截目标时,碎片落在了楼体上。整面外墙被削去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在晨光中像一排折断的手指。
黎明刚过,基城的街道上响起了救护车的警报声。警报声此起彼伏,短的、长的、时断时续的,像是整座城市的喉咙被同时掐住了,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频率发出同一种声音。
二毛在空袭结束两小时后去了一趟医院。走廊里并排放着几副担架,有的盖着白布,有的还没有盖。地面上的血迹被匆忙地拖过一遍,但墙角还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水痕,拖把没有够到那个位置。
一个护士蹲在走廊尽头,手按着膝盖,肩膀在抖,没有哭出声来。她面前有一副担架,白布下面露着一只脚,脚踝上还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像是什么人绑上去的平安绳,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一只童鞋,鞋面是蓝色的,沾满了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攥着那只鞋,指节发白,像是攥着某个还没有说出口的名字,或者攥着某个已经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值班医生从急救室走出来,白色工作服上沾着暗色的斑块。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场面,停了两秒,然后朝二毛走过来。二毛正在看那个蹲着的护士,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医生走到二毛面前,低声说了一句:“总统先生,走廊里不安全,请到楼上去——”
“不用。”二毛说,“我看完了就走。”
医生侧了一下头,让开了走廊中间的位置。二毛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然后站住了。
地上有一副还没有被推进急救室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老人,盖着的白布只到胸口,露出来的脸上很干净——没有血,没有伤,像是睡着了一样。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他的女儿,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张脸,像是在等它动一下。等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把手收回来,站在原处,没有再动。
二毛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他经过那个攥着童鞋的中年男人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只鞋,但什么也没说,继续走向出口。
门口挤着记者。镜头对着他的脸,闪光灯在晨光中显得多余而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挡镜头,也没有后退。话筒伸到他面前,他伸手握了一下其中一个话筒杆,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支撑点。
“莫都死了几个?”他说,“我不知道。但基城死了十七个。十七个,八十六人受伤。其中有一个孩子,一个老人,一个蹲在走廊里不敢哭的护士。”
他停了一下。闪光灯还在闪。他把话筒杆松开了,但没有放下手,手停在空中,像是还在找另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他垂下手臂,继续说:“俄联每打死一个乌国人,乌国人就会记住一个名字。这个名单,他们背不起。”
有人喊了一句:“总统先生,欧联方面的反应——”
二毛没有听完。他走下台阶,没有回头。身后快门声响成一片,但他没有加快脚步。
当天下午,全市汇总的死亡人数更新了。不是十七——是十九。有两个人没有撑到天亮,在医院的手术台上走了。
消息传到总统府时,二毛正在看一份关于斯拉城防线的报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那两个人的名字。他只说了一句:“十七和十九,有什么区别?区别只是我们还能数下去。”
当天晚上,欧联在布城发布了声明:“欧联强烈谴责对乌国民用设施的攻击。我们将与乌国保持团结。”没有提及新的军事援助数字。
一名记者在发布会结束后拦住了准备离开的发言官:“请问,新的军援方案什么时候——”
“我们在评估。”发言官没有停下脚步。
基城的十七人登上了国际媒体的头条。北盟峰会在安城如期召开,盟主在走廊里被记者围住,话筒伸到她面前:“女士,欧联还要继续援乌吗?”
她没有停下脚步,声音不高:“援。”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侧过头看了一眼镜头,“但乌国人需要明白——他们想要的所有东西,不是欧联一家能给的。”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她补了一句:“我们也在算账。”
当夜,二毛在总统府看到了盟主的那句话。他看完了,把平板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幕僚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份新的报告——一份是关于敖港港口设施的受损评估,另一份是关于波方边境军援的到货延迟通知。他站在门口等着,但二毛没有看向他。
窗外的基城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天空偶尔会被防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亮一下,然后暗下去。
三件事在三天之内依次发生。康斯坦镇丢了。莫都挨了四百架。基城死了十七个人。账本上连续记了三笔,每一笔都压着上一笔,字迹重叠,模糊了边界。账本没有合上,下一页还在等着被人翻开。
同月,北盟峰会在安城召开。联合声明中关于支援乌国的段落删去了“直到赢得胜利”的字眼,改为“基于乌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
盟主在离场时被人问及援乌立场。她说了两句话:“援。但账上有日期,也有数字。日期到了,就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