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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的里面(第1页)

黑暗浓得像水。我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只抓在我手腕上的小手,凉得不像活人。它很小,指尖细而短,刚好能环住我的腕骨。我的第一反应是甩开它,但身体不听使唤。那只手没有用力,我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小梅。”我压低声音。没有人回答。

我伸出另一只手,朝那只小手的方向探过去。指尖在黑暗中摸到了一片皮肤。很冰,很细,像长期泡在冷水里。我僵住了。那只手没有躲,反而把我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点。我甚至能感觉到它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纹路。

然后,它松开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一阵风从地板上掠过去。我猛地转头,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然后,门外的走廊灯忽然从门缝下面透进来,极淡的一线。我借着那点微光,看见林小梅仍跪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叠散落的纸条。她的脸朝着我,但眼睛却看向别处。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气泡。

“一只手。”我说。我的声音居然还稳着,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很凉。很小。”

小梅慢慢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她刚才就在你身后。”小梅说,“灯灭掉的时候,她就站起来了。她蹲在你后面,把手放在你脖子上。你感觉到了吗?”

我的后颈骤然一紧,像有人还在那里,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我猛地转身。背后是堆满画架的墙,在微光中像一排歪斜的牙齿。没有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我的牙齿在打颤,可声音依然清楚,像有另一个更冷静的自己正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垮下去。

“我不能。”小梅说,“她说我要是说出来了,她就不让我再见你。”

我看着她。她的脸被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光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能面,一半悲,一半空。

“她是谁?”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我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她身上有股很浓的蜡味,像刚从一只融化的灯笼里爬出来。

“你还不明白吗?”小梅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她不是别人。她是你。你是自己把自己关进来的。那盏灯,不是她的。是你的。你一直提着她。你怕她。可你又不能没有她。”

我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我咬着嘴唇,血的味道漫出来,在舌尖上又腥又咸。我抓住小梅的肩膀,她的手一抖,那些纸条撒了一地。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为什么认识她?你为什么能进那栋房子?那些朱砂,那些纸条,那些脚印,还有你刚才说的话。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挣开我。她的肩膀很薄,像两片还没完全舒展开的叶。她抬起眼,那里面有泪光,但泪光下面是一种极深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做完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我是你妈妈的学生。”她说。

我的手松了。

“你妈妈,藤原澄子,在清水开茶店之前,在东京住过两年。我十二岁那年,她教我茶道。后来她离开了东京。但她有时候会给我写信。最后一封信,是四月寄来的。信里夹着一张剪报。是山田老师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这个人在青叶高中教美术。帮我看着美咲。如果她出了事,就去旧校舍的美术准备室,拿一本黑皮写生册。翻到第七张图。’”

我的脑子像被一把钳子绞着。小梅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细流,不断从黑暗中淌过来:“我找了一个月,终于在旧校舍的一个纸箱里找到那本写生册。第七张画是一个女孩。她站在海边。手里提着灯笼。画的最下面用铅笔写着:‘灯灭了,人就回来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继续说:“那本写生册上还有别的画。有一些画的是同一个女孩,穿着水手服,在巷子里走。每一张上面都有日期。最后一张,画的日期是七月十九日。”

我的血全往脚底涌去。我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那些散落的纸条像白色的翅膀,铺在我身边。

“那本册子现在在哪里?”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烧了。”她说,“就在那栋空房子里。我烧了那本写生册。只留下这盏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有无数片玻璃在嗓子眼里翻搅,“我不能让别人看到那些画。尤其是警察。美咲,你相信我。有些东西不能留下来。”

我盯着她。她的脸在暗光中扭曲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我忽然极想笑,又极想叫。我想笑自己蠢,居然一直以为自己是设局的人。我想叫出声,把身体里压着的、十七年份的沉默全部从喉咙里喊出来。

“那高桥知道吗?”我问。声音像被风沙磨过。

小梅摇头。

“马可呢?杰克呢?秀雅呢?他们知道吗?”

她继续摇头:“只有我。现在多了一个你。”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三下,很轻。松本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藤原同学,你们还好吗?已经一点半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软,像两根被抽掉芯的竹节。我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说:“再给我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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