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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第1页)

回东京的路比去时要暗。

高桥没有开收音机。车窗外的夜像一整块被打湿的黑布,被车灯裁成两半,又不断朝后飞卷。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母亲站在窗边的背影,和那句“不是灯笼,是她该走了”的话。

“林小梅现在在哪里?”我打破了沉默。

“还在学校。”高桥说,“她昨晚开始就待在旧校舍旁边的美术准备室。今天松本去找她,她就把门从里面反锁了。谁叫都不开,只说要见你。她还说,如果你不来,她就把手里的东西烧掉。”

“什么东西?”

“一个用白纸糊的小灯笼,里面点着蜡烛。”高桥的声音很淡,但在“点着蜡烛”四个字上放慢了一点,“松本从门缝下面看到里面有光。还有红色的东西。像是朱砂。”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抠住了安全带。

“所以,你们没有破门进去?”我说。

“她是你朋友。这个案子还没定性,我们也不好直接动用强制手段。怕刺激到她,弄出更糟的事。”高桥说,“不过我还是安排了人守在走廊外面。每隔十分钟敲一次门。她还安全。”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在飞快地转动。小梅知道隔壁那栋空房子的事。她还弄了一盏真的纸灯笼。用朱砂。这太巧了。那栋空房子的地板缝里,我捡到的纸片上就有一个用朱砂写的笔画。而灯明崎的纸灯笼也是用白纸糊的。所有的线索,像被一只手从不同的方向慢慢拢到一起,正在朝一个我还没看清的中心收拢。

高桥加快了车速。他显然已经和东京方面通过电话,知道时间不多了。我也不再问。海从车后彻底消失,路两旁的灯光重新多起来。夜色变得躁动,像被城市的热气烤得微微扭曲。

我们到达青叶高中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学校的大门关着,门卫室亮着灯。高桥出示了证件,门卫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侧门打开。我们走进去。校园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把空荡荡的操场照得泛白。蝉还在叫,比白天更细,更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某种持续的、不愿停歇的警报。

美术准备室在三楼。我们一上楼,就看见松本站在走廊中间,靠着墙,一脸紧绷。他脚边放着一罐没打开的可乐和一只白色急救箱。看见我们,他猛地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人还在里面。刚才应了一声,说只让藤原同学一个人进去。”

高桥看了看我,点了一下头。松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色的小钥匙,塞进我手里:“她从里面反锁了。其实门不结实,你推开一点,别吓着她。”

我走到门前。门很旧,漆成深棕色的木板,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学生的手磨得发亮。我把耳朵贴上去听。里面很安静。只隐约有极轻极细的“噼啪”声,像烛芯被火烧着时偶尔爆出的小响。

“小梅。”我敲门。指节叩在木板上,声音不大,却像直接敲进了那团极静的空气里。

里面静了一秒,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隔着门板,听起来像被水浸过的纸:

“美咲?是你吗?”

“嗯。我来了。”

“你一个人吗?”

我看了一眼身后。高桥和松本都退后了几步,站到楼梯口。我深吸一口气,说:“对。我一个人。”

门锁转动了一下。很慢,很轻。门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摇晃不定的光。我侧身走进去,转身把门关上。

美术准备室里的一切都像从旧梦里浮出来一样。窗户被遮得不透光,所有画架都被推到了墙边,在房间中央空出一小片地。林小梅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只纸灯笼。灯笼很小,巴掌大,白纸被烛火照得半透明,映出里面那点跳动的橘红。灯笼旁边是一只小碟子,里面盛着朱红色的膏状物,像从什么东西里挤出来的颜料。空气中弥漫着蜡味、灰尘味,和一股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气味。

林小梅抬起头看我。她的脸被烛光从下方照着,眼睛下面两道很深的阴影,让她的五官忽然显得陌生,像一张旧画被涂上了一层新的底色。她的嘴唇很干,有些裂,嘴角沾着一星红色。

“你从海边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刚回来。”我慢慢走近她,在她对面跪坐下去。我们之间隔着那盏灯笼。烛焰极稳,几乎不晃,像一支插在无风处的、安静燃烧着的黄菊。

“我找到了这个。”小梅说,目光落在纸灯笼上,又慢慢移回我脸上,“在那栋房子的地板下面,一只装茶叶的铁盒里。压在一堆旧报纸下。里面还有这个。”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叠裁得极细的纸条,每一张都像从书页上撕下来的。纸上写着字,字极小,是手写的,笔画朝一边倒,像是用很粗的笔蘸着朱砂写的。我凑近看,认出了那些字。全是同一个意思,但用了不同的字眼:

“熄了它。她就会醒来。”

“灯不灭,人不知。”

“别信光的颜色。它把血照成花。”

每一张都像在说同一件事。又像在说完全不同的事。我翻到最后一张,上面用黑笔写了两个比别的大得多的字:“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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