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深入密林搜寻的潘宇那一支队伍截然不同,第二支搜寻小队选择了河谷方向,也就是林陌与叶思晴所在的这一组。
山林尚有参天树冠可以部分遮挡浓雾,可河谷地带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没有茂密林木的顶盖遮蔽,浓稠、沉重的河雾毫无阻拦地填满整条山谷。整条河谷仿佛被浸入一汪纯白刺骨的冷水之中,厚重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蠕流,灌满每一道岩石缝隙,漫过河滩浅滩。这里的能见度比山林还要恶劣,两米开外,万物便消融进混沌的灰白,什么都分辨不清。谷底死寂沉沉,水汽沉甸甸压在人的耳膜之上,就连空气流动的微弱声响,都被浓雾吞噬得干干净净。
队伍最前方是三名土生土长的本地村民,手里分别攥着长木棍与锋利柴刀,脚步一顿一顿,小心翼翼试探脚下湿滑的石质路面。前几日的山体滑坡改变了河谷原本的样貌,河床被大量垮落的泥土碎石掩埋,往日清澈的溪流此刻变得浑浊不堪,水色如同搅拌均匀的泥浆。就算是一辈子在山里讨生活、熟稔每一寸河谷路径的本地人,面对着滑坡之后的地貌剧变,再加上这团亘古不散的怪雾,脸上也褪去了往日的从容,眉宇间写满不安,每一步都谨慎得异乎寻常。
林陌与叶思晴并肩行走在队伍中段,两个人全程沉默,高度警惕地留意着四周雾霭的动静。冰冷的雾气黏在皮肤上,带着渗入骨头的寒意,细小的水汽沾在睫毛、鬓角,慢慢凝结成一颗颗细碎透亮的水珠。
河谷本该是喧闹的。平日里,溪水叮咚撞击卵石,山风穿过峡谷发出低鸣,石缝草丛之中还有溪虫此起彼伏的低鸣,大大小小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河谷独有的烟火生机。但是今天,一切声响尽数消失。整条河谷听不见流水,听不见风啸,听不到任何生灵的动静,只剩下一行人的靴子踩踏在湿滑乱石上的轻响,孤零零地在白雾之间来回回荡。
林陌目光沉敛,视线牢牢锁定前方不停翻涌的白茫茫雾浪,神色凝重。
相比其他人,林陌的感知要敏锐得多。山林那边是诡异的死寂,而河谷这边的情况还要更加极端。往日里本该叮咚奔涌的溪流,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整条山谷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活气。他心里很清楚,这绝对不是普通台风过后的短暂现象,这层笼罩整片天地的大雾,正在一点点抹除掉属于这片山野的一切生命信号。
队伍在河谷迂回搜寻了整整一个上午。脚下石头湿滑刺骨,浓雾层层缠裹身体,所有人腹中空空,饥寒交迫,体力在一点点被耗竭。
走在最前头的村民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林陌和叶思晴,脸上写满疲惫,眼底挥之不去的是深深的忌惮。
「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雾。既不散开,也不随风流动,就这么死死盖在谷口。我们沿着河谷找了一早上,半枚脚印,半分人为活动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另一名村民紧跟着开口,刻意压低了音量,声音里藏着一丝发自本能的恐惧。
「这里实在太静了,静得让人后背发毛。再继续往下走,搞不好我们自己就要彻底迷失在这片雾里面。」
林陌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叶思晴。
叶思晴依旧神色平静,目光扫视四周翻涌的雾霭,没有流露出慌乱,只是默默观察着周遭环境的每一处细节。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村民眉头紧紧拧起,鼻翼不停翕动,用力嗅着空气之中飘来的气息。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凝滞不动的浓雾之中,一缕缕黏腻厚重的腐臭味,正缓缓弥散开来。这不是腐烂野草、淤泥那种寻常土腥,而是一股直冲天灵盖、让人胃腑忍不住翻江倒海的刺鼻腐败恶臭,气味顺着看不见的气流一点点加重,牢牢盘踞在整条河谷。
气味的源头,就在前方浓雾的深处。
为首的村民抬手示意所有人靠拢集结,压低嗓音提醒众人。
「大家小心,慢慢往前靠近。」
所有人握紧手里的柴刀与木棍,脚步放得极轻,步步谨慎向前挪动。流动的白雾缓缓向两边散开,一头庞大狰狞的黑影,一点点显露出轮廓。
那是一头体型壮硕的野猪,粗硬肮脏的黑色鬃毛铺满脊背,四肢粗壮结实,充满野兽的爆发力。可最让人心神震颤的是,在它本该属于兽类的头颅位置,却顶着一张褶皱扭曲、酷似人类的面孔。五官畸形僵硬地排布在野猪的颅部,没有任何活人的神采,就那样静静蛰伏在白雾当中,散发着非人非兽的阴森寒意。
见到这副畸形可怖的模样,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震。其中一名村民控制不住内心的惊骇,失声大叫:「有怪物!」
这一声惊呼,瞬间惊动了那头人脸野猪。
野猪的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沉浑浊的闷吼,粗壮的四肢猛地蹬踏乱石地面,碎石泥土四下飞溅,径直朝着一行人蛮横冲撞过来。
村民常年在大山之中讨生活,面对野兽反应极快。几人立刻迎上前,柴刀奋力劈砍,木棍横向格挡,沉闷的刀刃入肉声、木棍撞击骨骼的砰砰巨响,瞬间撕碎了河谷长久维持的死寂。这头异变的野兽蛮力凶悍,狂暴异常,拼尽全力横冲直撞,獠牙、蹄爪都带着致命的威胁。几个人背靠背相互配合,借助河谷乱石的地利不断牵制、消耗怪物的体力。几番惊心动魄的激烈交锋之后,伴随着一声沉重轰然巨响,那头畸形的人脸野猪重重摔倒在乱石堆之上,四肢抽搐几下,便彻底失去了全部动静。
所有人粗重地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凉的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后怕死死攥住每个人的心脏。
众人尚且来不及平复紧绷的神经,一名眼神锐利的村民,目光扫过不远处河岸的浅滩,突然出声:「那边有人!」
所有人立刻循着他指向的方向望过去。
河岸的枯草与泥泞之间,躺着一名陌生的成年男子。浑身沾满泥浆污垢,身上的衣服全部被河水泡得湿透,双目紧紧闭合,一动不动昏厥在泥地之上。在场所有人全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完全不清楚对方的来历。
林陌快步上前,屈膝蹲下身子,手指探到男子脖颈,仔细感受。呼吸尚且平稳,脉搏虽然微弱,但是依旧存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伸手,小心翼翼摸向男子上衣的口袋,一本警官证被河谷的水汽浸得大半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