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快跑啊!」
所有人掉头,拼尽全力向着村子方向狂奔。
何明什么干部体面、什么考核政绩,此刻全部抛诸脑后,跟着人群拔腿就跑,吴达、吴艳芳紧随在他身侧。身后传来巨兽咀嚼大地般撼天动地的轰隆巨响,方才何明站立过的那一片地面,再一次整片陷落,消融在浓稠如墨的黑暗深渊之中。
狂风依旧没有收敛,昏暗天光之下,道路两旁残存的大树被狂风狠狠抽打,万千枝条疯狂挥舞扭动,恰似神话中美杜莎肆意摆动的蛇发,阴森诡谲,为本就悲痛混乱的现场,又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诡异气息。
校舍三楼走廊栏杆边,林陌、潘宇、李舒、方家琳、叶思晴几人都趴在栏杆上,远远眺望村口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断崖的细节,但一大群人狼狈奔逃回村的景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方家琳目睹村民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理防线彻底绷不住,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小声抽泣响了起来。李舒脸色惨白,嘴唇褪去血色,双手无意识攥紧栏杆,一言不发。
唯独叶思晴,脸上沉静如一潭死水,不见恐惧,不见悲伤,也不见震惊,只是安静眺望着村落远处的乱象,所有情绪尽数收敛,不外露半分。
奔逃的人群陆续回到村内,众人在教学楼楼下碰面。何明满身泥浆,头发凌乱,往日一丝不苟的干部派头荡然无存,眼底残留着尚未褪去的后怕。
林陌开口问道:「情况怎么样?道路还有抢修的可能性吗?」
何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沙哑,把二次滑坡、路基整体坍塌,多名村民失踪受伤的经过简单复述。
寥寥数语落下,在场支教队员尽数沉默。大家心里还残存的「清理泥石抢通道路」的幻想彻底破灭,没有人能够说出一句话,沉重压抑的气氛牢牢笼罩住所有人。
万幸台风过境之后村子没有断电,通信基站尚且完好,手机信号保持通畅。吴达与何明轮番拨通镇政府、县应急管理局的电话,如实上报遮岭断崖垮塌、人员伤亡失踪的紧急险情。
可是电话那头给出的答复出奇的一致。
「超强台风环流尚未完全离开澄平县,山区次生滑坡风险居高不下。此刻派遣地面救援队伍进山,极有可能造成救援人员同样遇险。目前只能原地待命,待气象条件好转,再评估直升机救援的可行性。」
听完回复,吴达气得浑身发抖,重重原地跺脚,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悲愤无处宣泄。
「原地待命!原地待命!人都出事了还要我们原地待命!」
没有人可以给他答复。
就在吴达怒火难平的时候,一旁的吴艳芳搬来一套潮汕功夫茶茶具,在楼下石桌上有条不紊烧水、洗杯、投茶。沸水冲入紫砂壶,袅袅白色水蒸气升腾而起,醇厚的凤凰单丛茶香缓缓弥散开来。
纵是天降横祸,悲痛压得人喘不过气,刻在潮汕人骨子里的习惯不会改变,无论发生多大的事,茶依旧要泡。滚烫的茶水冲洗杯盏,淡淡的茶香稍稍冲淡了近乎凝固的恐慌与悲伤。
短暂混乱过后,何明猛然回过神,环顾四周。
「黄荔呢?黄荔人在哪?」
接连的变故之中他一直没有见到黄荔的身影。
叶思晴淡淡开口,语气平稳:「黄荔在宿舍休息,方才受了惊吓,身体不太舒服。」
听到这句话,何明悄悄松了一大口气,悬起的心稍稍落地。随即转头看向林陌,调整神色下达指令。
「你们几个,去厨房煮一锅糖水,红豆或者银耳都可以,多准备一些,分给吴书记和在场的村民。」
林陌瞬间读懂了何明的用意。这是刻意把支教的年轻人支开,不让他们继续待在充斥死亡与绝望的现场,尽量隔绝残酷现实带来的精神冲击。
平日里林陌对何明那一套官僚行事风格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但这一刻,心底生出几分复杂的敬重。此人追逐政绩、看重个人前途,可危难降临,依旧记着保护手下这群学生。
「明白。」林陌点头应下。
几人转身走进一楼食堂。潘宇帮忙淘洗红豆,李舒整理冰糖,方家琳情绪依旧低落,干活的间隙还在偷偷抹眼泪。林陌把淘洗干净的红豆倒进高压锅,丢入大块□□糖,盖上锅盖开大火。
等到高压锅上汽,呲呲向外喷出白色蒸汽,调小火焖煮几十分钟。红豆完全酥烂之后掀开锅盖,把切好的年糕片投入滚烫的红豆汤内继续烹煮。
不多时,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红豆年糕汤便做好。甜香混着蒸腾的热气填满整个食堂。众人拿大碗一一盛好,端到楼下村委临时会议室。
不少惊魂未定的村民聚集在此,部分人身上还沾着泥土,眼眶通红,脸上写满麻木。他们接过温热的糖水,绝大多数人沉默不语,很少开口道谢。但林陌能够从他们空洞麻木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偌大的会议室几乎听不到交谈,只有红豆年糕的香甜气息在空间飘荡,此起彼伏细细密密喝汤的「吸溜」声,安静得透着几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