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后的天光灰白惨淡,厚重的云层沉沉压在连绵的山尖之上,整个山谷浸泡在暴雨过后彻骨的湿冷里。地面到处是积水坑洼,被狂风折断的树枝散落得到处都是,雨水顺着屋檐源源不断往下淌,滴滴答答敲打着水泥地面。
何明从宿舍楼缓步走出来,面上维持着基层干部该有的沉稳模样,心底却是百般不情愿。
外人都清楚他的双重身份:既是羊城大学派驻遮岭村的支教带队老师,同时也是学校下放到基层锻炼的村支部副书记。这批支教队员结束四十天的志愿工作之后,他还要独自留在这座深山村落,扎扎实实待满整整两年。
这趟基层履历对他的前途至关重要。干得出色,拿到诸如救灾指挥得当、基层处置有力这类的评价,回到高校之后,评优、晋升、各类资源都会向他倾斜,升官发财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可风险同样明摆在这里,一旦处置失当,发生伤亡事故,这份履历就会变成甩不掉的污点,往后的仕途直接蒙上一层阴影。
昨夜村里接到预警,得知盘山公路边坡出现小规模滑坡,泥土碎石堆压在路面。何明内心第一想法,是留在安全校舍依靠微信群远程调度即可。但他村支部副书记的身份摆在明面上,全村百姓都在看,灾害当头缩在后方,流言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村子。政绩、名声、现实压力多重枷锁套在身上,他没有退缩的余地。
「硬着头皮也得上。」
何明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拢了拢身上薄外套。村支书吴达已经在楼下等候,同行还有村妇女主任吴艳芳。三人汇合之后,便一同迎着山间尚未平息的冷风,向着村口滑坡点位赶过去。
一路之上,随处可见台风肆虐留下的狼藉。倒伏的竹子斜斜横在田埂上,不少农户简易雨棚被大风撕扯得七零八落,碎塑料布挂在灌木枝桠上随风猎猎抖动。零星早起的村民扛着铁锹、锄头匆匆赶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焦虑。
出发的时候,所有人的预判都很乐观,以为只是普通边坡垮塌,泥石堆积路面,集合村内青壮年,花大半天铲石清土,就能抢出一条简易通行便道。
等三人抵达现场,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名闻讯赶来的本村青壮年。吴达立刻上前指挥分工,一部分人挥动铁锹清理路面堆积的泥石,一部分人搬运滚落的大块碎石,还有几人站在安全位置,时刻观察上方边坡松动的土体。
吴达转头看向身旁的何明,语气带着几分期盼:「何副书记,你看,大伙已经动手了,争取尽快抢通道路。」
何明点点头,目光扫过现场堆积的泥石:「叮嘱所有人注意安全,不要靠近边坡底部,时刻留意山体动静。」
说罢他便站在相对靠后的安全地带,看着村民埋头劳作。碎石泥土被一铲铲挪开,被掩埋的路面一点点显露,看上去一切尚且顺利。谁都没有察觉到,雨水已经浸透了整面山坡,深层土体早已悄悄失稳,巨大的危险正在暗中积蓄。
最开始,只有山坡高处传来细碎沙沙摩擦声响,零星小石块顺着坡面滚落。正在作业的村民只当成雨水冲刷带来的正常落石,并未提高警惕,依旧埋头挥舞工具。
可沙沙响动迅速放大,化为持续不断的低沉闷响。
「不对!山体还在动!快跑!」一名年纪偏大的村民猛地抬头望向头顶山坡,失声大喊。
警告声如同惊雷炸响在现场上空。
所有人骤然抬头,整片山坡表层土体轰然开裂,密密麻麻的裂隙飞速向外蔓延。海量泥土、石块、折断的杂树裹挟冰冷雨水顺着山坡倾泻而下——二次滑坡毫无征兆地爆发!
原本刚刚清理出来一小截的水泥路面,在巨大冲击下直接崩裂解体。数十米长的盘山公路整段跟着土层向下陷落,如同被巨兽啃噬,径直坠向下方漆黑幽深的山谷。扭曲翘起的断裂钢筋、大块的混凝土板块翻滚坠落,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谷底。
现场瞬间陷入彻底的混乱。
村民扔掉手里的工具,尖叫着四散奔逃。距离崩塌边缘最近的几个人来不及完全撤离,吴老六、吴老七,还有吴海安家三兄弟恰好处在危险地带。滚滚而下的泥石瞬间将他们吞没,有的人被高速飞掷的石块砸倒,有的人脚下地面直接垮塌,身体跟着碎块向着深渊滑坠。
「救人!伸手拉人!」吴达目眦欲裂,下意识就要往前冲,身旁的村民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拼命向后拉扯。
何明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一直生活在城市与校园,只在新闻图片见过山体灾害,亲眼目睹这般惨烈的场面,还是平生第一次。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他不受控制地狠狠吞咽一口唾沫,手心布满冰凉的冷汗。山风穿过断崖缝隙发出呜呜嘶吼,仿佛深渊之下,那头吞噬道路与人命的巨兽,仍在缓缓喘息。
待到剧烈的崩塌稍稍平息,眼前只剩下一道狰狞可怖的巨大断崖。断面凹凸参差,摇摇欲坠的混凝土残块悬在半空,谷底墨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隐约奔腾的流水闷响从深渊深处飘上来。
吴达浑身沾满泥浆,裤脚完全湿透,脸上溅着点点泥污,挣开旁人的拉扯快步走到何明面前,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整个人濒临崩溃:「何老师,路彻底没了!刚刚二次塌方,吴老六、吴老七,还有吴海安家兄弟几个被卷进去!好几个人失踪,还有人受了重伤!你是读过书的文化干部,现在该怎么办!」
情绪激动之下,吴达伸手就要抓住何明的胳膊,迫切希望这位外来干部能拿出解决的办法。
何明下意识侧身躲闪,避开吴达伸过来的手。脑袋嗡嗡作响,一阵阵抽痛。现实摆在眼前,整段路基坠入深谷,村里只有锄头铁锹,完全没有修复的可能,而他手上没有工程机械,没有专业救援队伍,什么都没有。
他慢吞吞掏出手机,调高屏幕亮度,假装仔细翻阅通讯录。
「我立刻联系镇上,向上汇报险情,申请救援支援。」何明的声音听上去尽量维持镇定,底气却明显不足,目光刻意偏移,不敢直视吴达那双写满绝望的眼睛。
吴达胸中怒火翻腾,正要继续追问争辩。
就在这一刻,山坡上方再度传来土石滚动的沙沙巨响。
「又滑!还要塌!」
惊恐的吼叫炸开,恐慌像瘟疫一般席卷全场。断崖边上的众人再也顾不上失踪与受伤的同乡,求生本能压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