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只见吴佳怡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小小的身子笔直站立,眉眼澄澈干净,没有孩童的调皮顽劣,只有一脸认真的执拗,静静望着他。
这个十岁的山村小女孩,依旧是朴素的碎花衣衫,小辫整齐,安静得不像同龄孩子,独自伫立在树荫光影里,安安静静,却目光笃定。
林陌微微一怔,下意识收起打火机,语气温和带了点歉意:「抱歉,老师躲在这里,没想到被你看到了。」
他自知为人师表,当众抽烟不妥,本想避开所有人,却还是被这安静聪慧的小女孩撞破。
吴佳怡慢慢走近,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语气恳切又执拗:「山里不能抽烟的老师,山里面草深树密,现在又是大夏天,太阳很晒、草木都干透了,一点火星就容易烧起来,会引发山火的,很危险。」
她顿了顿,仰着小脸,眼神干净纯粹,带着孩童独有的直白真诚:「而且抽烟伤身体,大人总说抽多了会得肺痨,嗓子会坏、胸口会疼,老了会很难受的。」
稚嫩的话语,字字朴素、句句真切,没有大道理,却直白戳中要害。
林陌看着小女孩认真恳切的模样,心底那点浮躁瞬间消散干净,不由得有些失笑,收起了手里的烟,轻轻点头:「老师知道错了,不抽了,谢谢你提醒。」
他没有敷衍孩童,是真心实意地接纳了这份稚嫩的规劝。
吴佳怡见他收起香烟,眼底瞬间亮起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稚气又温柔,小声补了一句:「山里的山火很可怕的,去年后山就烧了一小片,村里大人都怕的。」
「嗯,我记住了。」林陌语气温和,顺势轻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
别的孩子都成群结队、追逐嬉闹,唯独吴佳怡永远安静独处、形单影只,格外孤僻。
闻言,吴佳怡垂下眼眸,小手轻轻攥着衣角,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们不跟我玩。」
「为什么?」林陌轻声追问。
「因为他们都说我怪。」吴佳怡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飘忽,「我能听懂小动物说话,他们听不懂,就说我骗人、说我不正常,都不跟我一起玩。」
林陌心头微沉。
昨日初见便察觉,这孩子太过安静、太过通透,与周遭格格不入。原来从小至今,她一直是被孤立的那一个。
「爸爸妈妈呢?不陪你吗?」林陌放柔语气,轻声询问。
提到父母,吴佳怡眼底的光亮淡了几分,落寞更浓:「爸爸妈妈在深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暑假的时候,他们只把弟弟接去深城玩了,留我一个人在村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藏着无尽的孤单与委屈。
没有哭闹、没有抱怨、没有撒娇,只是平静直白地陈述事实,像早已习惯了所有的孤单与独处,默默承受着留守的落寞。
「爷爷奶奶呢?」林陌继续轻声问道。
「爷爷奶奶走得早。」吴佳怡轻轻摇头,「我一直住在姑姑家,就是艳芳姑姑。姑姑对我很好,只是姑姑很忙,要管村里的事,还要种地干活,没有时间陪我玩。」
至此,林陌彻底明白了。
她不是天性孤僻安静,是从小无人陪伴、无人玩伴,被同龄人孤立、被生活推着早早懂事,被迫学会了独处,学会了与山林小动物为伴,学会了一个人安静长大。
那些旁人眼中的怪异、童言无忌、异于常人的特质,不过是孤单童年里,唯一的慰藉与寄托。
她和鼹鼠说话、和草木为伴、和山林生灵相依,是因为偌大山村,无人陪她嬉笑打闹。
林陌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柔软的酸涩,看着眼前乖巧懂事、早早成熟的小女孩,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以后想说话,可以来找我们老师,我们都在。」
树荫后方的走廊转角,黄荔静静伫立,早已听完了这一段完整的对话。
她原本是想来后方透气、复盘课堂问题,却无意间撞见了独处谈心的两人,听完了吴佳怡所有的身世与孤单。
烈日光影落在黄荔的肩头,她端正严肃的眉眼,悄然一点点柔和下来。
平日里严谨刻板、原则极强、甚少动容的她,仿佛被什么东西给触动了。
风吹树荫,碎光晃动。
喧闹的操场在前方遥遥作响,无人知晓,校舍后方的阴凉角落,一场简单的孩童低语,悄悄软化了人心,也悄悄埋下了这座山村更多隐秘的伏笔。
短暂的课间休憩悄然流逝,上课铃声再次悠悠响起。
喧闹的操场瞬间安静,孩子们纷纷有序冲回教室坐好。
黄荔收敛眼底的动容与怜惜,抬步轻轻走上前,看向依旧安静伫立的吴佳怡。
往日清冷端正、略带严肃的嗓音,此刻温柔得不像话,带着极致的耐心与暖意:「佳怡,要上课了,跟老师一起进教室吧。」
吴佳怡微微抬头,对上黄荔温柔的目光,懵懂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