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宇是队里的气氛担当,一路上讲本科支教时的趣事、山野旅行的经历,还科普山区气候和野外常识,嘴皮子利索,时不时逗得方家琳和李舒笑出声,把长途车程的沉闷冲淡了不少。
连一向严肃的何明,也被这氛围感染,神色柔和了许多。
开到半路,山路平缓下来,何明忽然笑着开口,聊了几句山区的风土人情,接着轻声哼起了一首老歌。曲调舒缓,嗓音沉稳,不炫技,却听着格外舒服。
歌声在车厢里流淌,温柔绵长,把一路奔波的疲惫都抚平了些。
大家静静听着,偶尔跟着哼两句,车里的气氛和睦又松弛。
可新鲜劲一过,漫长的盘山路就变得枯燥起来。窗外的风景反反复复,青山绿树看久了也腻,再加上颠簸的车身和安稳的空调暖风,催眠效果拉满。
困意很快席卷了全车。
方家琳最先扛不住,眼皮打架,没一会儿就靠着车窗睡着了;李舒也跟着闭眼小憩;黄荔强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靠着椅背放松下来;潘宇聊了一路,早就累了,倒头就睡,呼吸均匀。
前排的何明也闭目养神,车厢渐渐安静下来。
全车人都睡了,只有林陌毫无睡意。
他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眼神清醒又淡漠。越靠近遮岭,心底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就越明显——不是害怕,也不是危险,更像是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后,本能的拘谨和违和,平淡又模糊,让他没法彻底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山路越来越颠,暖风吹着,他的意识开始恍惚,眼皮也沉了下来。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铺天盖地。
林陌终究没扛住,靠着车窗,缓缓闭上了眼。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梦来了。
没有过渡,眼前直接换了天地。
不再是明亮的山野,而是一片暗沉的深山。
浓雾漫天翻涌,灰白、厚重、黏稠,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雾浓得化不开,吞掉了树的轮廓,埋了路,隔绝了所有声音,天地间只剩死寂的白和沉郁的黑。
没有风,没有蝉鸣,没有鸟叫,没有半点人间烟火。
那种极致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陌站在雾里,身体僵硬,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低头看,发现自己的四肢和身体都变得透明稀薄,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像山间最不起眼的一颗碎石。
那种渺小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紧接着,整片浓雾开始缓缓涌动、下沉。
雾的深处,有一个巨大到无法衡量的黑影,正在慢慢苏醒、蠕动。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不是人,不是兽,也不是草木,超出了人间所有的认知。它庞大得覆盖整片山峦,厚重得压垮天地,藏在雾的最深处,静默蛰伏,沉沉呼吸。
它没有脸,没有眼,没有四肢,却让人产生一种无比清晰的错觉——
它在看着他。
跨越万古的沉寂,穿透层层浓雾,静静注视着这个闯入山海的渺小凡人。
一股古老、荒芜、冰冷的意志,瞬间包裹了林陌的全部心神。那是来自时间尽头的淡漠,是俯瞰万古生灵的麻木,人类的喜怒哀乐、生死悲欢,在它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颅底的钝痛骤然炸开,比任何一次宿醉都要剧烈。
林陌的意识剧烈震颤,被恐惧和虚无裹挟,想退,想逃,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那股意志即将彻底浸透他的瞬间——
「哐!」
车身猛地一颠。
剧烈的颠簸瞬间撕碎了梦境。
林陌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衣服上,一阵凉意窜遍全身。
窗外不再是连绵重复的盘山绿林。
天光大亮,阳光澄澈,万里无云。
天空蓝得干净,像秋天一样清爽辽阔,阳光铺满大地,山野清朗,草木鲜亮,一派安稳明媚的山村景象。
眼前的画面鲜活、温暖,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和梦里那片死寂诡异的雾山,形成了极致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