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好,燥热得厉害,直到清晨的风吹进来,才总算把这股闷气压下去。
盛夏的羊城,天刚蒙蒙亮,蝉鸣就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阳光还没变得毒辣,透过宿舍窗外的树叶,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支教集合定在七点,行政楼门口。
林陌六点半就醒了。
宿醉的头痛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清醒,像是大脑被冰水浇过,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笔直。明明昨晚睡得晚,精神却好得不正常,仿佛身体在替一场未知的远行提前蓄力。
宿舍收拾得干净,昨晚烘干的衣服叠在桌角。他换了件黑T恤、黑长裤,踩上帆布鞋,没什么多余的打扮。
行李只有一个大号黑色登山包,鼓鼓囊囊,沉得很。生活用品和应急工具塞在边角,最中间、最吃重的位置,稳稳装着昨晚买的七瓶威士忌。
轻轻一晃,里面就传来沉闷的液体晃荡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楚。
林陌按了按包面,确认东西没松动,单肩背了起来。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上,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
「醒了?」
潘宇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兴奋藏都藏不住。他翻身下床,三下五除二洗漱换衣,背上自己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户外包——勘测设备、驱蚊药、零食,一样不少。
「终于要进山了,说实话我昨晚都没睡好。」潘宇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市区支教点太没劲了,人多规矩也多,这种深山村子才有意思,清净,说不定还能拍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林陌点点头,没接话,顺手关了灯。
两人锁门出去,并肩穿过研究生公寓。
清晨的校园已经有了生气,晨跑的、赶课的,三三两两走在路上。风吹过来,带着树梢的凉意。阳光铺在柏油路上,暖融融的,一切都安稳平和,和林陌心底那点说不清的阴郁预感,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行政楼前已经停了一辆校中型客运车,深色隔热膜,干干净净,安静地停在树荫下。
其余四个人都到了。
黄荔穿着浅色通勤套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背着规整的公文包,手里还拿着打印好的行程表和纪律须知,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团队里管事儿的人。
李舒穿着素色长裙,安安静静的,行李不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方家琳背着小书包,手里拎着收纳袋,眉眼间带着新人的青涩,时不时东张西望,好奇又有点紧张。
叶思晴站在最外面。
还是那身简约的打扮,长发垂在肩上,妆很干净,整个人自带一种清冷的距离感。不搭话,也不刻意融入,就安安静静站在晨光里,像和周围的热闹隔了一层。她的行李也极简,一个小通勤包,不像是要在深山里待四十天的人。
「你俩可算到了。」黄荔看了林陌和潘宇一眼,语气公事公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
潘宇笑着摆手:「抱歉抱歉,收拾东西耽误了两分钟,没迟到就行。」
话音刚落,黄荔的目光落在了林陌那个厚重的登山包上。
恰好一阵风吹过,包身轻轻一晃,里面清晰的酒水晃荡声传了出来,沉闷、连续,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突兀。
黄荔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嫌弃。
支教下乡,本该是端正态度、踏实做事的行程,这人倒好,背着满包的酒,怎么看都是一副散漫敷衍的样子。
她压下心里的反感,没当众说什么,只是冷冷移开视线:「人齐了,清点行李,准备上车。何老师已经在车上了。」
众人没异议,依次搬行李上车。
潘宇走在最前面,一路上和李舒、方家琳说笑,活跃气氛;黄荔跟在后面,维持着秩序;叶思晴依旧沉默,步履从容,安静上车坐下。
林陌走在最后,厚重的包压在肩上,步子很稳。他清楚看到了黄荔眼里的嫌弃,但毫不在意。
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懒得解释。
旁人只当他嗜酒散漫,没人知道,这满包的烈酒,是他为那座未知深山提前备好的唯一防线。
上车后,大家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凉风一吹,暑气全消。何明坐在前排靠窗,穿着正装,神色平和,没了昨天开会时的严厉,多了几分松弛。
车准时启动,缓缓驶离羊城大学。
大巴开出市区,远离高楼和车流,一路向东,朝着粤东山区开去。城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规整的建筑、繁华的街道,慢慢变成绿地、村镇,最后彻底被连绵的青山覆盖。
山路弯弯曲曲,越盘越高,公路不宽但还算平整,两侧草木茂盛,满眼都是绿。
刚开始大家还精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