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货的商人却不肯认,说一路上都拿油布盖着,绝不可能进水。赵清和也懒得同他磨嘴皮子,只从布卷最里面扯出一截朝晨光下一摊。靠里的经纬比外层暗了一层,浆也吃得不匀,那商人顿时没了声音。
十二匹细棉退了两匹,六匹绢留下五匹,粗麻又压下一成价。等所有货验完,日头已经升过河岸的棚顶。阿升在旁边记得满头是汗,赵清和拿过货单扫了一遍,改掉一个写错的数,才让他们装车。
事情做到这里,与无数个普通早晨没有分别。
有人推车。
有人骂船靠得太慢。
卖早茶的揭开大铜壶,热气一下漫过摊前。
赵清和蹲得久了,站起来时膝弯有些发麻,便扶着旁边的木桩活动了两下。就在这时,下游一艘客船正在招揽最后几名乘客,船家站在跳板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临川——去临川的上船了!”
赵清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阿升正在同车夫交代送货地址,没注意他。
那艘船离赵清和不过几十步。有人提着鸡笼跑过去,有人抱孩子,有个老太太嫌跳板滑,船家伸手扶了一把。船舱的窗已经开了,晨风从河面灌进去,把帘子吹得一鼓一落。
赵清和每天都来码头。
以前大概也听过。
也许听过很多次。
他把货单交给阿升:“带回去。”
“好。掌柜您呢?”
“我去喝碗茶。”
阿升没多想,招呼车夫走了。
赵清和去了平日常坐的茶摊。摊主见他过来,照旧给他倒了一碗,嘴里还在抱怨今年茶价涨得没道理,又说自家儿子昨日替人卸货闪了腰,躺在床上哼得像快不行了,吃饭倒一顿没少。
赵清和听着,嫌茶淡,让人再添一点叶子。
船家又喊了一次。
他仍坐着。
一碗茶喝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两个脚夫,谈起刚卸下来的那批麻布,说今年货色不如去年。摊主转头同他们争,说哪里不好,明明比去年结实。三个人很快吵到一起。
赵清和低头喝茶。
等他把碗放下时,临川船的跳板已经开始往回收。
他摸出两枚钱搁在桌上,起身往码头走。摊主还在同脚夫争麻布,只来得及朝他的背影喊一句:“赵掌柜,今日不去铺里?”
“晚些。”
走到船边,最后一根缆绳也快解下来了。赵清和喊了一声等等,船家回身把跳板重新压稳些,催他快上。木板还沾着昨夜的水,赵清和踩上去时鞋底略滑,被船家托了一把胳膊。
“去哪儿?”
“临川。”
船家每日不知道要听多少遍这个地名,只让他进舱找位置,自己忙着解缆去了。
赵清和在靠窗处坐下。
直到船真正离岸,他才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带。
没有换洗衣裳,没有盘缠,连铺子也只跟阿升说了一句“晚些”。
身上倒有钱。
够了。
他摸了摸袖子,指尖碰到一点布料,才发现昨夜那截绛红布边不知什么时候又被自己塞进了这件衣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