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楼下果然热闹到很晚。酒客散了以后,街声又换了一拨,更夫走过一次,不知哪户人家收摊迟,木轮拖过石板,咯噔咯噔响了好一阵。闻砚生起初听着,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赵清和的事没有再被提起。
?
赵家布庄落门板时已经过了戌时。
最后一位客人走后,伙计把白日翻乱的料子重新归架。绸料怕压,单独搁在高处;粗布摞得齐整些,明早要送走的几包货用麻绳重新扎紧,贴着柜脚排成一列。白日里满铺子的颜色到了晚上都沉下来,只剩柜前一盏灯照着算盘和账簿,灯外那些红、青、黄便隐进架间,偶尔有人经过,衣袖带起一点风,布边才跟着晃一下。
赵清和在柜后核完当天的账,正准备合账册,阿升抱着明日的货单过来:“掌柜,东平码头那批货还是您亲自看?船家说辰时前后能到。”
“我去。”
阿升把货单留下,走出两步,又听见身后问:“明早往临川的船什么时候有?”
他脚下慢了半拍:“最早大概卯时末,辰时以后也有。那条线船多,几乎天天走。”
赵清和只应了一声,手里仍翻着货单,没再说别的。阿升摸不准掌柜为何突然问这个,又不敢追,抱着账册去了后头。
铺里的人渐渐散尽。
赵清和照例检查门窗。东边那扇门用了许多年,门闩有些往下坠,每回都得托起半寸才能扣严;后窗入秋受潮,推到最后会卡一下。他一处处料理过去,走到白日给那对母子裁布的长案边,发现案角还搭着一条窄窄的绛红布边。
大约是伙计收拾时漏下的。
赵清和拿起来,拇指与食指捻了捻。料子不错,只是太窄,做不了什么大件,最多滚个袖口、缝个荷包。他原本要扔进碎料筐,手伸到一半,又想起白日那个男孩偷偷摸红绸的样子。
十四岁那年,他也有过一件红衣。
不是这样的绛红,比这还亮。柳娘不知道从哪里收来一匹别人退掉的细布,晚上铺在案上替他量,说颜色正,过年穿出去精神。他那时候嫌得厉害,觉得红得像哪家迎亲队伍里跑出来的,柳娘正咬着线头穿针,听完只骂了他一句“你懂个屁”。
后来衣裳做好,他大年初一穿出去,从早晃到晚。
回来袖口全是灰。
又挨了一顿骂。
赵清和把布边捏在手里,想起自己那天究竟去了哪里,却怎么也记不清了。大约是河边,也可能是城东谁家门口。和谁一起玩过、吃过什么,也全模糊了,只记得那件衣裳确实好看。
他在长案边站了一阵,把布条随手塞进袖中,熄了灯。
赵家住处离铺子不远,穿过一条窄巷便到。院子不大,正屋前种着一株柿树,今年结得不好,枝头只剩几颗小果,叶子倒黄得热闹。许氏正在廊下收白日晒的萝卜干,听见门响,先问他吃没吃,得知还空着肚子,便把怀里的竹匾往他手上一塞。
“厨房放着,自己热。”
赵清和抱住竹匾:“你就不能先让我进门?”
“手不是空着?”
“……”
他把东西送进厨房。
等饭热上,许氏才像想起什么:“下午来的是临川人?”
赵清和正在揭锅盖,被热气扑了一脸:“阿升说的?”
“他说有人从临川来找你。别的没问。”
“算他还有点分寸。”
“你们铺子里那几个,凑一桌能有半个人有分寸就不错了。”
赵清和端着饭出来,没忍住笑了一声。
桌上是烧豆腐和酱萝卜,米饭温久了,锅底结出一层薄锅巴。许氏坐在灯下补孙女的夹袄,针脚走得很快,赵清和吃了大半碗,才像顺着什么极普通的话头说:“他们听见我娘了。”
许氏穿过布面的针停了一会儿。
“说什么?”
“问我袖子还长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