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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第1页)

过了几年。

太医院还是那个药房,靠东墙一排药柜,靠西墙一排桌椅。窗户朝南,窗外那棵桂花树又长高了一些。树干上多了几道裂纹,枝条伸到了屋檐底下。有一根枝条伸得太长了,春天的时候管事叫人砍了一截,切口处渗出一层薄薄的汁液,很快就干了。到了秋天,砍过的地方又冒出新枝,比原来还密。药房里的药柜换了一批新的抽屉面板,旧的被虫蛀了,木质发黑,劈了当柴烧。新的抽屉面板是浅色的松木,药名签是新写的,字迹比旧的端正。药典还是那本药典,但旁边多了一摞新的手抄本,是他这几年补抄的,纸页还白着。

秋天,桂花还是开。花香从窗户飘进药房,甜丝丝的,混着药柜里散发出来的当归和黄芪的苦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不冲突,像是本来就该在一起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药柜的抽屉面板上,浅色的松木在光里泛着一层暖黄,抽屉上的药名签被光照得发白。

沈知白站在树下,多停了一会儿。树干比记忆中粗了不少,有一处树皮裂开了,露出底下的浅色木质。不数多久了。风过来,花香浓了一阵又淡了。他站够了,回药房继续干活。

这几年他升了一级,带了两个徒弟。大徒弟沉稳,小徒弟话多。徒弟们喊他"师父",他应着,教他们切脉、认药、开方子。切脉的时候他让徒弟把手搭在他腕子上,说"你摸,这个脉是滑的徒弟摸了半天,说"师父我摸不出来",他也不恼,说"再摸"。日子过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药房里的药斗换了一批新的,旧的劈了当柴烧。药典还是那本药典,纸页黄了,边角卷了,有几页被药汁染了,字迹模糊了,他又抄了一遍贴上去。他教徒弟认药的时候,会把药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手让他们看。当归的切片,黄芪的根茎,白芍的圆片,一味一味地过。徒弟说这当归闻着好香,他说那是因为晒得好,晒得不好就只有一股土腥气。徒弟有时候记混了,他也不急,说“你再闻闻”,徒弟凑近了闻,说“师父这个好苦”,他说“苦就对了,记住这个苦”。

他不太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还是那张脸,眉眼清秀,下巴瘦了一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不多,藏在黑发里,低头的时候才看得见。笑的时候比从前少了,但也不算少,徒弟做错事他还是会笑骂一句。夜里还是怕黑,要点着灯才能睡着。只是有时候站在桂花树底下的时间长了一些,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会闭上眼睛又一动不动。徒弟问过他,师父你年年看桂花,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你不懂,花期短。

有一天,管事来找他。管事姓赵,五十多岁,在太医院管了二十年的杂务。他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公文,脸上的表情和多年前那个管事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带感情。

"沈太医,上面指了你。"管事说。

"什么事?"

"大理寺天牢,死囚。皇帝命太医续命——活到秋祭。"

沈知白坐在桌前,手里的笔停了。笔尖悬在纸上方,一滴墨凝在笔尖,没有落下来。

他没说话。

管事把公文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沈知白看着公文上的字,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公文的纸是官府发的,厚的,黄的,右下角盖着太医院的红印。红印的颜色很深,洇进纸里去了。他把公文拿起来,纸页在手里沙沙响了一声,比象的轻。

"知道了。"他说。

管事走了。

沈知白坐在桌前。窗外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他坐了一会儿,笔尖的墨滴下来了,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看了一眼,把笔放在笔架上。那滴墨和几年前那滴一模一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边缘毛茸茸的。那滴墨和几年前那滴一模一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边缘毛茸茸的。

站起来,走到药柜前。

他打开药柜抽屉,一味一味地抓药。

当归,三钱。

川芎,二钱。

白芍,三钱。

黄芪,四钱。

和几年前那张方子一模一样。药在手里是干的,硬的,当归切片薄薄的,黄芪的根茎粗粗的,白芍圆圆的一小片,川芎的气味冲鼻子。药在手里是干的,硬的,当归切片薄薄的,黄芪的根茎粗粗的,白芍圆圆的一小片,川芎的气味冲鼻子。他把药放进纸包里,手指把纸角折好,压紧。

他把药包好,放进药箱。又添了几样常用的——纱布、剪子、止血粉、药膏。纱布是新裁的,白的,叠得方方正正。剪子是他自己那把,用了好多年了,铰合处松了一点,但还利索。一样一样放进去,放好了,检查一遍。

手很稳。和从前一样稳,和四十天里每一次进天牢之前一样稳。只是这一次不需要在甬道里站一会儿,不需要攥拳、松开、攥拳、松开。

他扣好药箱盖子,提着站起来。药箱比从前那个新了一些,皮面还没磨出包浆,铜环锃亮的。但里面装的东西一模一样——纱布、剪子、止血粉、药膏、四味药。走到药房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药典翻开的那页,是当归。墨滴洇开的那一小片已经干了。

他没回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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