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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药(第1页)

第四十天。秋祭。

天不亮沈知白就醒了。窗户纸还是黑的,外面一点声音没有。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燕子窝的轮廓在暗里看不太清。

过了一小会儿,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太医院的人起得早,小竹已经开始煎药了,空气里飘着一股苦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苦味底下压着一丝甜,是甘草,甘草是药引子,什么方子都少不得它。苦味浓淡不同,今天的苦里带着一点焦气,是药煎过了头,小竹大概火候没掌好。

他起来。穿衣,洗脸,束发。铜镜里照了一下,没什么不同。眼底下有一点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还是那张脸,眉眼清秀,下巴尖了一点。这四十天瘦了,袍子穿在身上松了一圈。他把腰带系紧了一扣,出门。

他没去刑场。

太医院里有几个太医去了。刑场那边需要太医候着,以防万一。昨天管事来问过他,他说不去。管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出了房门往东走,进药房。药房里还没人来,桌上的药典还合在昨晚那页。药柜排了一整面墙,从地面到屋梁,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一张黄纸签,写着药名。空气里浮着一股子药味——不是哪一种药,是百种药混在一起的味道,甘草的甜、黄连的苦、当归的辛、陈皮的涩,搅在一块儿,闻久了就觉不出来了。阳光还没照进来,药房里暗着,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光。

他坐下来,摊开一张白纸,研墨,提笔。砚台里的墨条磨出了细细的墨汁,有一股松烟的气味,干燥的,涩的,和药味混在一起。

写方子。

他把纸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纸是普通的宣纸,薄的,墨洇得厉害,下笔要快。他研了一会儿墨,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沙沙的声响在空药房里格外清楚。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三钱,黄芪四钱。笔走得很顺,字迹工整。写完四味,笔停了。

下一味是什么?

不起来了。

盯着纸看了半天。方子是治外伤的,应该还有续断、骨碎补、红花、没药——他闭上眼睛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模糊的想不起来,是空白的,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字全化开了,只剩白。

他翻开药典,找到"外伤"条目,看了两行,想起来了一味。续断,二钱。他写下来。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顿了顿。又翻了一页,找到下一味。骨碎补,三钱。写下来。再翻,红花,一钱。再翻,没药,一钱五分。再翻,乳香,一钱。再翻,桃仁,二钱。再翻,牛膝,二钱。再翻,甘草,一钱。每一味他都要在药典里找到才写得出来,好像那些药名从来没有在他脑子里住过一样。药典的纸页发黄了,边角卷着,他翻的时候纸页沙沙响,手指上沾了一点灰。药典的纸页发黄了,边角卷着,他翻的时候纸页沙沙响,手指上沾了一点灰。

这么一味一味地查,一味一味地写。一张方子写了小半个时辰。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药典的纸页上,字迹比刚才清楚了。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的,是杂役在扫地。药房里有人进来了,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写完了。十二味药,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看着那张方子。十二味药排下来,规规矩矩的,像列队的兵。墨迹还没干透,字的边缘有一点洇,笔画起落的地方比平时重。他写的时候手没有抖,但每一味药都要在药典里找到才敢落笔,像初学开方的学徒。

小竹进来了。

"沈太医,早。"小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响亮。

"嗯。"沈知白把方子递过去,"照这个抓三剂。"

小竹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没走。他站在桌边,手里捏着方子,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已经亮堂了,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沈太医,"小竹说,"今天桂花开了。您闻到没有?"

沈知白愣了。

他看着小竹。

"什么?"

"桂花,"小竹指了指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天早上开了。香得很。"

沈知白转头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果然开了,一簇一簇的黄花,藏在叶子底下。风一吹,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像有人在空气里化了一勺蜜。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树干比几年前粗了一圈,枝条伸得更长了,有一根快够到屋檐了。花很小,米粒似的,攒成一簇一簇,藏在叶片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香气藏不住,风一来就往屋里灌,甜的,腻的,浓得化不开。阳光照在花簇上,那些米粒大的花瓣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回过头来,看着小竹。

"牢里闻不到。"他说。

整个药房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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