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知白辰时准时到了天牢。
他出门前吃了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粥。昨天没吃,走到天牢时腿有点软,今天不能了。他得有力气,换药、清创、接骨,样样都是力气活。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碗面上结了一层米油。他呼噜呼噜喝完了,馒头就着一碟咸菜吃的,咸菜是隔壁豆腐老汉送的,芥菜疙瘩腌的,咸得很,嚼着脆生生的。
甬道还是那么长,那么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石壁上渗出的水腥气,脚下的石砖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昨天稍快了一些——不是急,是不想在黑暗里待太久。手握成了拳药箱带子上攥了攥,松开,又攥上。走到最后一段没有灯的路时,他几乎是小跑过去的。石砖被他踩得咚咚响,回声在甬道里乱窜,像后面有人在追。
推开铁门时,裴长安已经醒了。他靠在墙角,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囚衣,汗湿了又干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前襟有一块深色的印记,是昨天出的汗。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个巴掌大的窗洞。天光从那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膝盖上,像一条白色的线。
"换药。"沈知白蹲下来,打开药箱。
药箱盖子掀开,里面的家什一目了然:纱布卷两卷,一卷白的一卷黄的,白的是普通的,黄的是浸过药的;药瓶六只,青瓷的,大小不一,瓶口用软木塞堵着,瓶身上贴着纸签,写着药名——金创药、止血散、消炎膏、生肌散、退烧丸、烈酒;小剪刀一把,刃口磨得锃亮,搁在一块叠好的棉布上;夹板两副,木头的,长短不一,边缘都用砂纸磨圆了;针灸包一个,布卷的,里面插着十几根银针。东西不多,但每样都有用。
裴长安没动。
沈知白伸手去解他肩上的纱布。纱布绑了一夜,和药膏粘在一起,揭开的时候带着一点皮肉。他的动作尽量轻,指尖捏着纱布的边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揭。有些地方粘得紧,他就停一下,用棉布蘸了温水润一润,等药膏软化了再揭。裴长安的身体往旁边偏了一下——不是躲,是让出角度方便他操作。
纱布揭开,伤口渗了一夜的脓血,气味比昨天淡了些,但还是不好闻。沈知白面不改色,棉布蘸烈酒,一下一下擦。烈酒的气味冲上来,辣的,呛鼻子,把牢房里原有的霉味压下去了一层。擦的时候手指的力道是均匀的,不重不轻,既擦得干净,又不伤新长出来的嫩肉。裴长安的拳头攥着,等他擦完才松开。
"化脓比昨天少。"沈知白说,"再清两天应该就能干净了。"
他换了新纱布,绑好。新纱布是白的,叠成四指宽的长条,绕过肩头,从腋下穿过,在胸前打结。打结的位置他选了两次,第一次觉得太靠上了,解开重来,第二次打在锁骨下方两寸处,松紧恰好——能伸进一根手指。然后检查夹板——松紧合适,没有移位。他用手指沿着夹板的边沿摸了一圈,确认木头没有毛刺扎肉,绑绳没有勒出印子。又隔着布带摸了一遍肋骨,对位没偏。
"腿别动。"他说。
"嗯。"
沈知白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碗——不是药箱里原来的碗,是他今天自己带的。粗陶的,碗壁厚实,碗沿有一个小缺口,像被谁咬了一口。碗是他在家喝粥用的,洗干净了带来的。他倒上小半碗水,水是从家里带的,用竹筒装着,凉白开。把药丸掰碎了放进去,药丸是他自己配的,褐色的小圆球,掰开来里面是深色的粉末,苦中带涩的味道立刻散开了。他用手指搅了搅,等药丸化开。碗壁上凝着水珠,是凉水遇上了药粉里的一点热度,像碗在出汗。
"喝。"
他把碗递过去。
裴长安看了一眼碗,没接。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碗里的药汁是深褐色的,泛着苦味。
碗就那么悬在两个人中间。沈知白的手稳稳地举着,碗里的药汁微微晃动,泛着深褐色的光。裴长安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的手指上还有昨天攥草席磨出的破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沈知白等了数到十,把碗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裴长安这才伸手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淌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抹了,把空碗放回地上。碗底还剩一点药渣,褐色的,黏糊糊的。
沈知白收了碗,没说什么。他用棉布把碗擦干净,碗沿那个缺口他留意了一下——缺口不大,像米粒宽,边缘磨圆了,不割嘴。碗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他把碗放回药箱的侧袋里,碗底朝上,免得积灰。
牢房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草席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虫子还是老鼠,沈知白没去看。窗外的天色在变——早上是灰蓝的,像洗过的旧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云;中午是白的,白得寡淡,日头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现在快到傍晚了,天色开始发黄,像旧宣纸,暖暖的一层。那道从窗洞里漏进来的光柱也跟着变了色,从白变成了淡黄,斜斜地照在草席上,把干草的影子拉得老长。
裴长安的口粮搁在草席角落——两个粗面馒头,一碗稀粥,一小碟咸菜。馒头是灰黄色的,掺了麸皮,表面粗糙,掰开来里面也是灰的,没有什么麦香味。粥是稀的,能照见碗底,米粒数得清。咸菜是腌萝卜条,黑乎乎的,咸得发苦。这是天牢的例食,每天辰时由狱卒从外头送进来,用一只木托盘端着,放在铁栅外面的地上。沈知白来的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
他提着药箱走了。手背蹭过石壁,冰凉的,指尖摸到一层细密的水珠。甬道里的油灯比来时又灭了两盏,他走得更快了,脚步声闷闷的,被潮湿的空气吸走了大半。出了天牢大门,日头正好照在脸上,暖的,他眯了眯眼,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迈步。
第三天,同样的流程。
沈知白到天牢,穿过甬道,推开铁门。裴长安靠在墙角看窗洞。天光照在他膝盖上,比昨天偏了一点——大概是太阳的位置变了。他今天带了一小竹筒水,是早上新烧的,还有点温。
换药。纱布揭开,清创,上药,换新纱布。检查夹板,摸肋骨。他摸肋骨的时候,手指按到第四根——裴长安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沈知白看到了。他把手松了一点,力道减了三分。裴长安的眉头松开了。沈知白没说话,继续检查。但他记住了——第四根肋骨,左侧,按重了会皱眉。裴长安攥着拳头,等他检查完才松开。
药碗递过去。裴长安不接。放在地上,退后。端起来,喝完。碗放回地上。
沈知白收碗,走人。碗底的药渣他每次都会擦干净,碗沿那个缺口朝上搁着,免得药汁流出来。
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