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天牢在皇城西北角,从太医院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沈知白天不亮就起了,洗了把脸,啃了两口昨夜剩的馒头——硬了,嚼着费劲,他泡了碗热水才咽下去。馒头是冷的,泡进热水里才软下来,带着一股子碱味。他三口两口吃完了,把碗洗了扣在灶台上。提着药箱出门时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灰白色,像一条鱼肚。
巷子里静悄悄的。空气里有露水的气味,凉的,湿的,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邻居家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大概是有人起早烧水。他家隔壁住着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每天寅时就起来磨豆子,石磨的声音闷闷的,嗡嗡嗡嗡,像远处打雷。今天还没响,大概是还没到时辰。
长安城的清晨还没醒透。街上只有卖早点的支起了摊子,蒸笼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卖馄饨的老头在灶前搅汤,骨头汤的香气飘了半条街。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老头的脸红通通的。锅里的汤翻滚着,馄饨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沈知白路过那个摊子,犹豫了一下,没买。赶路要紧。
走到皇城根底下,人就少了。秋天的清晨风凉,吹在后颈上,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宫墙是灰砖砌的,高得看不见顶,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晨风里摇。守门的禁军穿着铁甲,甲片磨得锃亮,腰间佩刀,刀鞘上的铜饰发绿。验了他的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照着手令看了一遍,才放他进去。铁甲在他们转身时哗啦响,像一串闷哑的铃铛。
沿着宫墙往西走,拐了两个弯,看见一面灰墙。这面墙比宫墙矮,但更厚,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底下有水渍。墙根底下开了一扇门,不显眼门板是铁皮包的,上面铆着一排排铜钉,铜钉氧化了,发绿。门框上头没挂牌匾,只在左侧砖墙上刻了两个字——"天牢",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刻的,笔画里积着灰。
门口站着两个狱卒,穿着皂色短褂,腰间挂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两根柱子。
沈知白递上腰牌和院正的手令。狱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概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太医。其中一个拿手指戳了戳手令上的红印,凑近了看,才侧身让开。
"跟我走。"
甬道很长。
两侧是石壁,头顶是石顶,脚下是石砖。空气像一块湿布贴在皮肤上,闷热中透着阴冷,两种温度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热还是冷。石砖年头久了,表面坑坑洼洼的,踩上去不太平,有几块松了,踩上去晃一下,底下发出空洞的响声,像石头底下有空心的地窖。每隔几步有一盏油灯,钉在石壁上的铁架里,灯芯细,光小,照不远,堪堪照出脚下三步的路。光与光之间是黑的,那种黑是实心的,不多少还有点星光月色。
空气潮。霉味从石缝里渗出来烂透了,烂成了粉末,粉末又渗进了石头里。混着铁锈味——甬道两侧的铁门锈迹斑斑,有些地方锈穿了,露出里面的黑铁,有些地方挂着水珠,锈水顺着铁门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红褐色的水洼。脚踩在石砖上,声音是闷的,被潮湿的空气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沉闷的"笃笃"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
还有别的气味。血腥,但不是新鲜的,是渗进石头里的旧血味,洗不掉的那种。沈知白的鼻子灵,他闻得出来——这味道有年头了,大概是石头本身都浸透了。眼前浮现父亲说过,天牢的石壁用盐水泡过,据说是为了防腐防虫,但泡久了,石头本身就有了一股子咸腥气。
他的鼻子动了动,没说话。
甬道拐了两个弯,越走越深。头顶的石顶压得更低了,沈知白个子不矮,得微微低头才不会碰到。油灯更稀了,有的灭了,有的只剩一星火苗,像要死不活的萤火虫。光更暗了,脚下的石砖更不平了。
他的步子慢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
他怕黑。
小时候怕,长大了还怕。怕那种没有边际的黑,怕看不见自己的手的黑。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晚上从来不熄灯,至少留一盏小油灯在床头。父亲没问他为什么,也没嘲笑他,就把灯留着。后来父亲不在了,他自己留灯,从没断过。
他不说怕黑。说了也没用,天牢不会因为他怕黑就给他多装几盏灯。
前面的狱卒停下来,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钥匙很多,大大小小串在铁环上,叮叮当当响,声音在甬道里回荡,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他找到其中一把,插进最后一道铁门的锁孔里,拧了两圈。锁芯转动的声音涩涩的
锁开了。门轴锈了,推开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就这间。"狱卒指了指里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不闹,你安心看。每天辰时来,酉时前走。饭食由外头送,药你自己熬。缺什么跟我说。"
沈知白点头,提着药箱走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但没锁——狱卒在外面等着。
狱卒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掰了一块,犹豫了一下,没吃,揣回去了。
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铁栅。石墙上长着一片一片的霉斑,有的发黑,有的发绿,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烂气味,混着石壁渗出来的咸腥气。墙角堆着干草,厚薄不均,算是草席。草席旁边有个粗陶碗,碗沿缺了个口,碗里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对面墙上开了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小得像一粒豆子,在潮湿的空气里颤颤巍巍。灯碟里积了厚厚一层灯油的残垢,黑乎乎的,像一小滩干了的泥。
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窗洞,离地很高,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窗洞里透进一点天光,天光是灰白色的,细细的一道,斜斜地照在地上,像一条白线。窗洞边缘的石砖磨得光滑了,大概是风和雨水长年吹打的结果。
裴长安靠在最里面的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