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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出山前，燕一叶用洗净的旧布，将头脸层层缠裹，只露出一双沉寂的眼睛与两片薄削的嘴唇。

他们从此换了身份与姓名：燕一叶变成“雷义平”，雷惊凡改叫“雷凡”，对外父子相称。若有人问，便说自乡野而来，儿子带着疯病缠身的老子四处寻医问药。

第一次在生人面前喊出那声“爹”时，雷惊凡——不，雷凡——的心头一震，竟忽然有些鼻酸。

那路边的茶摊老板随意问了句：“小娃儿，你这爹看着疯疯傻傻的……病多久了？”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后的驴车，见燕一叶歪靠在车辕上，正胡乱挥着手臂，笑得前仰后合，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好些年了。”他听见自己用低顺又带着几分郁色的嗓音回答，同时伸手，极其自然地替“爹”擦去嘴角涎水。

待走到无人处，他停下步子，回头看了眼还在兀自乐呵的“爹”，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吐槽出来：

“师父啊，这天底下哪儿有师父跟着徒弟姓的？”

荒唐。

可话音落下，心底却泛起浅淡的暖意。紧接着涌上的，竟是另一种更汹涌、也更隐秘的念头：如果……如果师父真是我爹，该多好。

——不，不完全对。他多希望的是，自己真是燕一叶的儿子。

不是这种伪装，而是在寻常岁月里，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喊他“爹”，为他斟酒，听他教训，哪怕是犯了浑被追着打断腿，也是心甘情愿。

正恍惚间，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他那点莫名的伤感揉得稀碎。

燕一叶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傻小子，喊都喊了，别扭什么？”

“往后，我可就是你爹了。”

这句话散在风里，和许多别的东西一样，成了往后七年里，再无人提起、却也不必再提起的基石。

凭着燕一叶骨子里的江湖嗅觉与雷惊凡日益精进的察言观色本领，他们沿着漕运的脉络，从偏僻的乡野，一步步重新摸回了人烟辐辏的江湖。

头两年，只在暗处游走。什么活计能让他们合理地在码头、货栈、酒肆间流连，便接什么活计。借此，他们开始接触到一些隐秘的暗镖，送些不能深究来路的信函，也渐渐从黑市零碎的消息和醉汉的呓语里，一点点地拼凑出仇敌的轮廓。

第三年，他们划掉了名单上第一个名字。

是在湘江的一条支流上，雷惊凡混进一伙劫船的真水匪里，趁乱下了手。那尸首与几具水匪的尸体漂在一处，顺流而下，半个月后才在芦苇荡被人发现。官府验过身份，一纸“遇水匪劫掠，不幸罹难”的判词，便结了案。

第四年，他们有了更像样的身份，和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不赚钱，却是最方便的“耳朵”。燕一叶终日守在铺子里，指尖拨得算珠噼啪作响；雷惊凡则在外奔波“进货”，带回来的，往往是比货物更重要的名字、行踪，与条条见不得光的把柄。

第五年、第六年……寒来暑往，名单上的名字被一个个划去，墨迹淋漓，恰似血债血偿的印记。

他们的手法愈发干净利落，行事如鬼魅般踪迹难寻。江湖上渐有风声，说是有无名客专找贪官污吏的晦气，却无人能将他们与数年前湘江沿岸那对身败名裂、生死不明的师徒联系在一起。

直到第七年秋。

他们抽丝剥茧，借着丐帮势力的内部网络，终于触到了那条埋藏最深的暗线。而这一次，线索指向的地方，让燕一叶在昏黄的油灯下对着地图，枯坐了整整一夜。

雷惊凡将一切看在眼里，日常一切照旧，唯独心里那簇火，越烧越旺。

七年，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男人，也足以锻出能扛起塌天重压的脊梁。

所以后来，哪怕是这世上最难的抉择，他也能照选不误。

那夜长安城外的月光如霜似雪，格外冷清，将谷底的嶙峋乱石照得惨白。

雷惊凡在荒野上狂奔。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面颊，肺叶烧灼般疼痛，两条腿几乎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摆动。

可他不能停。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