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医院,夜间轮到她值班,换下白大褂,她像往常一样走出医院,却在门诊台看见肖良搀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
赵蕙所就职的医院是全南城最好的公立医院,从早到晚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因此即使是大半夜,亮堂堂的大堂依旧人群嘈杂,往来净是拿着单子跑来跑去皱着眉头的患者,偌大的空间被乱哄哄的人群挤得热气蒸腾,在冬夜里发出焦灼的病气。
冷白的灯光轻易地让人冷静,又让人感到不祥。
凌晨光景,陪着来看医生的必然不会非亲非故。肖良,这个温和讨喜的俊俏青年,疑似儿子的恋人的男人,总是让人不会怀疑的包装高手,此刻就暴露在隐匿于人群中的赵蕙眼皮子底下。
她看到肖良轻轻搀着何西来的手,绅士而不失分寸,二人言笑晏晏,不似看医生倒像是幽会。
她看到何西来跟儿子酷肖的细长含情的双眼,脉脉地盯着肖良。
那双眼睛,美丽得特别而过分的眼睛,她看清的一瞬间,好像看见了一些端倪似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到手掌冰凉。
肖良是不想陪何西来来的,或者说,暂时,她不想为何西来做任何事,不想看见她,不想听到她,不想聊起她。
他只喜欢她那双眼睛,看着那两只眼,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柔顺温情的小家伙,一股柔情便会涌上心间。尽管他并不乐意这双眼睛的主人。
何西来的母亲何崇同在检察院工作,人脉广泛且位高权重,交上这样的好朋友,对于他来说是很有脾益的;父亲关先生经商,肖良不知道他具体做的什么事,不过应该很有些家底。
她身上背的包从来都是香奈儿爱马仕一类高奢品牌,从他见到她开始,她身上穿的衣服几乎就没有重样过,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样样精致高昂,已经远远超出殷实的范畴。
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奢侈的物质生活,绝不是她母亲的正当收入可以一力负担得起。
他不喜欢何西来,并不在于她的浮夸;要说她性子娇纵,在肖良的面前她目前还能忍,也还端得起一副架子;他不喜欢何西来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由于他没法表现出自己的不悦,甚至不能表现出一点疏远。他没法旁敲侧击地告诉她自己已经有恋人了,却也因此失去了正当的理由去合适地、明确的拒绝她,弄得她还以为自己很有希望似的,大有一种追不到他就不撒手的架势,弄得他烦闷无比。
哦不,不能说追,她架子大得很,要等着肖良主动表明心意呢。
肖良无奈扶额,只想快些回到自己的温柔乡,卸下所有伪装,把他的小家伙紧紧搂在怀里,摆弄他柔顺的胳膊腿儿,让他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像只猫儿叫春一样发出动听的呼喊。想到这儿,他就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应付会儿。
再过没几天就要过年了,肖良终于真正地歇下来,往年此时他要回家陪着父母,今年却打算留下来陪赵从观。
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他不能休止地享用着他,在这种亲密里,他感到情真意切,难舍难分。
温存过后,他吻着赵从观的耳后,漫不经心地问他不回家过年吗?他说回的,回外婆外公家过,在东北,很远,过两天就要出发了。
肖良的眼中闪过肉眼可见的失望,他将脑袋撇过去,不发一言,两个人原本紧紧相挨的身体边出现一道缝隙,冷空气涌了进来。
赵从观转过身去,看着靠在床头抽烟的肖良,在他的怀里挪动着身体,便由后背改为面对着他,两条腿塞到他腰后与床头的缝隙里,紧了紧,像绳索一般将两人缠得更近了些。
两人胯部紧挨,肖良毫不费力地单手拖着他的屁股向上提了提,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又微坐起身,将身后的那两条细腿贴着皮肉像根皮带一样环得更紧些。
喉咙里吭出一声吐息,舒服地靠回去。
他揽着他的腰,拿香烟湿润的滤嘴戳了戳赵从观的面颊,戳得他脑袋一顿、一顿地后缩,复又放回嘴边深深吸一口,吐出袅袅浓厚的灰白烟气。
赵从观靠前穿过那烟雾,吻着他烟云未散的唇,像只猫儿一样温柔舔舐,抚着他宽硕的肩膀,柔情安抚着这男人。
肖良抚了抚他的面,无甚表示。
他是不情愿这个小家伙跑到千里之外的,朔北严寒,冰天雪地,万里冰封,看他瘦的跟个猫仔一样,也不晓得到时候会不会里三层外三层地裹成个粽子,会不会手脚打滑跌倒在坚硬的冻土冰面上半天爬不起来?他细皮嫩肉一点不像个粗糙的北方汉子,那他爸爸应该是个南方人,应该是斯文俊秀的,说不定还很矮小,不然生不出个发育不良似的的儿子。
听说北方人影稀寥,会不会突然从巷子里窜出个矮壮的男人,一言不发将他拉上面包车,塞上他的嘴,缚住他的手脚,一溜烟就开走然后把他卖到个不为人知的山坳坳里?
他眉头微皱,依旧轻轻抚着他的身体,他不想他离开这里,不想他离开他们的舒心的小窝。他希望那个纤弱的身影永远站在那里,睁着那双懵懂的眼睛等他,巴望着他。
他离开这里,他一刻也不能忍耐。就像一个皇帝不能忍受他的妃子擅自逃出宫廷那样。
他本欲大发雷霆,但看到那张含倦柔神的幼嫩面庞,他悉心劝慰的讨好姿态,便不忍心朝这个小孩子发作了。
思及此,认为还是叫他好好补偿自己一番才好。
肖良再次舒服地靠上床头,脑袋后仰,喉结滚动,他心里明白赵从观其实分明一点儿错没有,他的冷冷怒意简直是无理取闹。可是,太爱一个男人的话,就会把他惯坏。
男人是不识惯的,此刻动情的少年还不知道这个亘古的常理。
他只知道全力爱,全身心地、毫无保留地爱。
他不晓得这真的会把一个男人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