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看着宋砚的方向。宋砚睁着眼。两个人隔着茶几对上了视线。
"力气很轻。"
宋砚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是我。"陈添亦看了他两秒。"我还记得有人扎针的时候说别动了马上就好。声音很年轻。"
沈知意的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裤腿。他感觉到布料在指间被捏皱,发出一小声布料的摩擦。"……是我说的。"
他的声音很轻。喉结动了一下。"你针扎歪了。"陈添亦说。沈知意低下头。"我手在抖。"
客厅安静了。茶几上粥碗的热气还在往上飘,细细的白烟在灯光里转了一个圈消散了。陈添亦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疤。
他用拇指压了一下疤的边缘,按下去又松开,疤痕回弹的速度比正常皮肤慢半拍。"你扎歪的那一下,我手腕上留了道疤。"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二十岁我又被抓回去一次。"沈知意的头抬起来了。陈添亦看着他的手心,好像那道疤印在了掌心里。
"他们看见这道疤说原来你打过。如果不是这道疤,他们可能查不到我。"他停了很久。久到粥碗上的白汽变细了,久到宋砚的呼吸从浅变深又变浅。"你可能害了我一次。也救了我一次。"
沈知意愣住了。他的手指从裤腿上松开,布料上留下几道皱痕。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住了。陈添亦没有等他。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茶几旁边端起那碗粥,吹了吹,放在宋砚面前的沙发扶手上。
"先喝。"他转身走到沈知意面前,低头看着他。暖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陈添亦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绒绒的亮。"喝完洗澡。"他往走廊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客房床单是干净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客厅里只剩下沈知意和宋砚两个人。茶几上那碗粥还在冒细白的热汽。宋砚撑着沙发坐起来,背上的纱布牵了一下他的表情,他闷着忍住了。
他低头端起那碗粥,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瓷响。他喝了一口。沈知意还坐在地板上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客厅门口的方向——陈添亦消失的那个拐角。宋砚又喝了一口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花,然后说:"他原谅我们了。"沈知意没有回答。
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左手手腕的内侧,那个没有疤的位置。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里的皮肤,按下去又松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另一只玻璃杯把水喝了半杯。水是温的,从他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停了一瞬。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宋砚。
"他说我救了他。"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扎歪的那一针。留下那道疤。他二十岁被认出来——因为他有那道疤。"
"嗯。"
"如果不是那道疤——"沈知意没有说下去。宋砚抬起头看着他。沈知意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湿。"我差点害死他。我也差点救了他。"宋砚把粥碗放在茶几上。他伸手够到沈知意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歪得好。"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宋砚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从虎口到小指根。没有用力,只是贴在那里。沈知意蹲下来。蹲在沙发前面,额头搁在宋砚的膝盖上。
宋砚低头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被汗黏着,有几根粘在脖颈上。他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了。沈知意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像哭,像松了一口气。他蹲了很久。久到那碗粥彻底不冒气了。
久到客厅的暖黄灯光在他们身上铺成了一层安静的东西。然后沈知意站起来。他走进走廊,推开陈添亦指过的那扇门。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薄荷。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扇窗户。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反着屋里的光,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窗是朝南的。他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凉的。
他把额头也贴上去,闭了一下眼。然后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回客厅。宋砚还坐在沙发上,碗已经空了。沈知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沙发陷下去一小块。两个人坐在暖黄灯光里。
宋砚偏过头,下巴搁在沈知意的头顶上,闭着眼。沈知意靠着他的肩膀,把眼睛闭了。
"我们到了。"
宋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