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自冥界回来,萧焰才开始觉得刺骨生寒,瞬身时好似冰针刺入筋髓,只得步行乘舟回到姑射山。洛冥川说,郁离每每内劲失控时,都有此感,萧焰沉默着,不太敢想那个现在躺在床上的人会有多难受。
二人到了夷陵,有一群百姓正向人打听郁离的住处,正是萧焰他们在信安碰上的流民。他们也认出了萧焰,便说自己想要去看看郁离。萧焰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他们箪食壶浆,面带恳求,还是答应了。
一行人向山上走去,中途还碰上了当年那个好心的药堂堂主。堂主年逾花甲,将近古稀,却身体硬朗,这会带着弟子上山采药。萧焰感念他的恩情,邀请他去山上小住几日,问药仙讨几副方子堂主欣然答应,让徒弟回去看店,加入了队伍。
越向上越冷,萧焰恍惚回到了初来此地的那个雪天,一阶阶往上手脚并用地爬去。寒风吹面急,石阶冰凉,但他惊觉不对,现在还未至小雪,不会如此冷的!想到这,他与洛冥川对视一眼,双双飞快向上跑去。
同时,雾渺居中,守着郁离的凤炎凰,杜若都暗道不好,白霜飞快蔓延开又转瞬不见,床榻上的人陡然睁开眼睛,翻身利落地坐了起来,但两位神明都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杜若在也顾不上礼仪,推窗大喊道:“梁笙玉——出事了!”回头再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凤炎凰已经追了出去,闻声而来的梁笙玉、兰柳清、常安宁等人追在郁离身后。郁离的状态不似平常,眼中并无半分光彩,全然是空茫冷漠。他似是闲庭信步,转瞬却已向前移去大段距离,忽左忽右,毫无行迹规律可循,时常见不到他的身影,让一众仙神望尘莫及,直至他飞身掠上一棵最大的微凌花树,仰头立定,众仙神才得以喘息。
众仙神们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毫无保留的郁离。
而此时,萧焰与洛冥川恰好赶至现场,还不待他们有所动作,郁离的气劲携着寒霜迎面袭来,向四方铺开,一瞬消失,在场众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郁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吟涯剑。他轻举着剑,拦下三根飞来的暗针,随后,一道道莹蓝的天道命线出现,一头连着郁离,另一头连着黑衣人,甚至还有些连着虚空!
萧焰和梁笙玉正想出手,天道命线的另一头,冰刺贯穿了那些刺客,哀嚎和鲜血溢出。郁离他竟是直接用气劲下了杀招!这放在平时是绝无可能的。他甚至懒得跟他们怎样费劲纠缠。
“只一丝灵神!我探过的!绝不会有错!”杜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是怎么做到的?!还出手即杀招!他这根本就是习以为常了吧?!但这……”他说不下去了,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但这也就太夸张了。”梁笙玉接过话茬,“得多少次这种事才能练出这种反应。”其余在场的仙神听了,都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件事。萧焰的心口,一阵阵闷疼,只是木着一颗心,抬头看向树上那人。郁离抬手,更厚的冰霜四散,将一切痕迹处理干净。那群百姓随后也登上山顶,看见了树上的郁离。
冰霜还在地上留着,原先的积雪也一直没有化,树梢上,白花映着身着淡青色单衣的清瘦渺然之人,更显得他不属于这天地间。
弱梵安呆呆说:“之前有人说他像孤竹,又是个自厌求死的,是个向死而生却不能够的人,所以取名叫这个,很合适。可真像啊……”
萧焰听着,由衷赞同那个人。郁离孤身一人立在那里,真的很像一竿青翠傲岸,却不群孤立的苍竹。
郁离,竹之雅称,孤竹是也,傲然君子,谦华雅致,然卓尔不群,音同欲离,自厌将欲离世而去。
萧焰突然想,把他拉入红尘中,留住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能留下,就够了。
他奢望很多,但同小时候一样,不敢多讨,所求不过一件,把所思所念之人留下。
只要他能留下,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