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家卖了,具体多少我不知道。拿了八十二万的人至少发出了工资,我家还在等全款。”程铎说得很直,也没有借机替衡屿说好话,“所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们慢慢分。我只关心欠我家的钱最后剩多少。”
他抱着纸先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刚才那个公式,你下次直接写在记录表上。不是每次都有人追着问你依据。”
“知道了。”
“你上次也知道。”
这句话显然是从宋南乔那里学来的。许原没想到程铎也会拿它堵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只能提着最后一只光电门去还。程铎在前面替他推开器材室的门,既没有催债,也没有等他道谢。
中午六个人仍在食堂碰面。晏峥来得最晚,空位恰好在罗惟清旁边,与许原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陈放正向蒋承礼复述实验课上的重大贡献,讲到自己制造出第一组无效数据时,晏峥接了一句:“初二那次误触消防报警器,已经证明过你的稳定性。”
“你们两个吵架归吵架,不能拿共同回忆联合攻击我。”陈放说完才觉得哪里不对,嘴里那块排骨忽然变得很需要认真嚼。
桌边静了两秒。宋南乔将汤碗往他面前推:“噎住之前喝一口。”
“谢谢。我感受到了真正的友情。”
“主要怕你出声更大。”
话题被蒋承礼接到下个月的运动会报名,罗惟清负责提醒国际部活动时间冲突,宋南乔当场拒绝陈放替她报名八百米的提议。晏峥没有解释他们是否吵架,许原也没有。两个人偶尔同时接上一句话,彼此都听见了,谁也不再往下接。吃到最后,陈放被宋南乔逼着在男子一千五百米的候选名单后写了自己的名字,也没敢再提那句吵架。
下午五点二十,许原领回手机,屏幕上有一通来自父亲的未接来电。
他站在座位旁,没有立刻回拨。这个号码半个月来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偶尔由律师转来一句平安,连母亲也说不准父亲什么时候能结束外地的配合调查。陈放在旁边收书,瞥见备注后把原本要问的话咽了回去,只说:“我去占食堂位置。你晚点来。”
教室很快空下大半。许原拿着手机走到楼梯转角,回拨过去。响到第五声,父亲才接,开口第一句竟是:“国内部几点放学?”
“正课五点二十。晚上八点四十。”
“这么晚?”
“这里的人都这么上。”许原靠着窗台,“你在哪儿?”
电话那端混着关门和脚步声,父亲只说还在外地,律师在旁边,具体情况以后再讲。他问了两句新班级,又问课程能不能跟上,语气寻常得像只是出差太久,错过了儿子开学。
许原听完,问:“你是不是知道我看见担保合同了?”
父亲那边安静了一瞬:“你妈告诉我的。”
“衡屿的事呢?”
“我正要和你说。别只听晏家那边说是普通保理。”
“晏峥没替他家说话。”
“他知不知道都一样。”父亲的声音沉下来,“去年衡屿开始接我们供应商的账款以前,晏家先找过我。他们想以投资的名义进许氏,条件是改董事会,让出控股权。我没答应。没过多久,衡屿就一家一家去接供应商手里的债权。”
楼下食堂方向响起晚餐广播,走廊里的学生渐渐少了。许原握着手机,想起程铎刚才说的六月、八十二万,以及那些至少发出了工资的工厂:“他们买债权是自愿交易。你拒绝投资,也是你自己的决定。”
父亲像是没料到他会先说这个:“你懂什么?十八个点不是小数。衡屿敢接,是因为他们知道许氏一时付不出来。”
“那你知道吗?”
电话里只剩下很轻的电流声。
许原接着问:“你既然知道资金有问题,为什么不接受投资,反而签七份个人担保?”
“公司不是一道题,不能只看最后的对错。”父亲说,“晏家要的也不是一笔利息。他们拿着债权进来,下一步就能逼许氏重组。你离晏峥远一点,大人的事别掺和。”
这句话许原三天里已经听了太多遍。母亲说大人的债务不要变成他们之间的事,晏父让晏峥别插手,现在连父亲也赶来划同一条线;可每一个大人都先把一半真相递给自己的孩子,再要求他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爸,”许原问,“你到底欠的是钱,还是不肯把公司给别人?”
电话另一端很久没有回答。晚自习预备铃从西楼顶层一层层传下来,许原低头看见陈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食堂窗口排长队的照片,下面写着:再不来只剩青菜。
父亲终于开口,答的却不是他的问题。
“许原,晏家从来没只想做债权人。他们想要的是许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