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原这回真的笑了一声,短促得连自己都没料到。笑意过去,气却没消,他把打印件重新收进书包:“那我也提一个。从今天开始,我的手续、课表、回家路线,还有家里的事,都等我自己开口。别再联系我妈替我办,也别替我去衡屿问进度。”
晏峥说:“可以。”
“这么痛快?”
“我现在加条件,你大概会把打印件拍回来。”
“不会。”许原拉好书包,“四十三页,拍起来太累。”
门外又有人催交会议室钥匙。许原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晏峥在身后说:“北门最后一班公交九点二十五。”
“我查过。”
晏峥这次没有说送他,也没有跟出来。许原赶到北门时,公交刚从前一个路口拐过来。车里空位很多,冷气开得过足,窗玻璃映出沿街店铺被拉长的灯牌。他在后排坐下,手机一路安静。晏峥答应得比预计更彻底,连一句“到了说一声”都没有发。许原中途摸出手机两次,第一次看时间,第二次没有找到什么必须看的东西,便又塞了回去。
第二天第四节是物理实验。七班从教室搬到实验楼,四个人一组,桌上摆着小车、轨道、两只光电门和一张正反两面的记录纸。座位按原班级的纵列重排,许原与陈放被分到第七组,宋南乔和程铎已经先到了,一个在读实验要求,一个低头检查表格。
陈放坐下便开始分工:“我们组配置很合理。南乔负责统筹,程铎负责记录,许原负责技术,我——”
“负责离电源远一点。”宋南乔说。
程铎纠正:“那叫控制无关变量。”
“你们两个不要一上来就排挤组员。”陈放把手伸向小车,被许原用实验说明压住车头,“尤其不要排挤唯一愿意按启动键的人。”
“按钮可以给你。”许原说,“小车不行。”
“这算信任吗?”
没人回答。物理老师已经在前面演示光电门的复位方法,让各组比较小车经过轨道不同位置时的速度,再分析测量中可能出现的误差。陈放如愿得到按钮,按得郑重其事;第一次却早了半拍,小车还捏在宋南乔手里,计时程序便先开始工作,屏幕上跳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零。
宋南乔把数据删掉:“很好,先证明了人也可以成为误差来源。”
第二次顺利得多,第三次的数据却忽然低了下去。程铎把三组数并排写好,又检查了一遍单位:“轨道没动,起点也一样,为什么最后反而慢?”
“陈放按出了减速效果。”
“我只碰了电脑。”
许原没有急着重做。他蹲下去看了看第二只光电门,发现固定挡光片的卡扣没有完全压紧,小车经过时薄片会向后偏,程序却仍按原来的宽度计算速度。他把卡扣重新扣好,又让陈放按了一次。新的读数回到该在的位置,程铎在误差分析那一栏写下“挡光片倾斜导致有效挡光宽度改变”,写到一半,将笔尖停在“有效”两个字后面。
“这么写?”他问。
“还要补一句计算值偏小。”许原说。
“依据呢?”
许原把公式写在草稿纸边缘。程铎看完,依照老师要求将推导压成两行,又在结果后补齐单位。两个人一个嫌他写得太省,一个嫌他交代得太细,来回改了两遍,最终那段解释反而成了整张记录纸上最清楚的部分。
物理老师巡到第七组,先看数据,再把他们的误差分析读了一遍:“这个不只写‘器材误差’,原因、方向和结果都说清楚了。后面各组照这个程度写,不要四个字包打天下。”
老师拿着记录纸去前面展示。陈放立刻坐直:“这里面有我三分之一的贡献。”
“四个人为什么是三分之一?”宋南乔问。
“因为按按钮属于核心技术,应该加权。”
程铎说:“第一次错误数据也是你制造的,正负抵消。”
陈放沉思几秒,居然接受了这个算法。下课铃响以后,各组把器材放回推车。许原正在绕光电门的连接线,程铎抱着记录纸从前面回来,他便问:“衡屿以前也找过你家吗?”
程铎的脚步慢下来:“找过。六月的时候。”
“让你们把应收账款转给他们?”
“嗯。一百万的货款先拿八十二万,往后能不能从许氏收回来,由他们承担。我爸觉得十八万割得太狠,没答应。”程铎把记录纸折回原样,“他那时候认定许氏暑假以后就能结款,天天说几十年的合作不至于。现在也天天说,不过改成骂自己。”
“其他供应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