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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潮(第2页)

闻燎看过那个定义,但他没把它和每天晚上后颈上那股咸味联系在一起。他以为是定制的,加了点什么香料,毕竟市面上买不到。

那一年他十六岁,他对ABO世界的一切认知来自课本,课本上说Beta没有信息素。

课本没说一个Beta的手掌贴上Alpha后颈的时候,那个Alpha的后颈会发烫。

——但即使说了,闻燎可能也不会多想。他哥从小就这样,碰他额头试体温、捏他后颈让他别驼背、拍他脑袋让他早点睡。闻溯的手好像一直知道他需要什么,他习惯了。

第二周结束的时候,闻燎问了一句:“还要涂多久?”

闻溯当时在收那个深蓝色瓶子,手指旋着瓶盖,拧得很紧。“不一定,”他说,“看你信息素的稳定情况。”

闻燎“哦”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闻溯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瓶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厨房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黑黑的一团。

“哥。”闻燎喊了一声。

闻溯抬起头。

“你说那玩意儿真有用吗?我怎么觉得涂完反而更想闻那个味了。”

闻溯的表情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站在楼梯拐角的闻燎根本没看清楚。然后他说:“正常。中和剂会暂时替代你自身的信息素,身体有依赖反应。过几天就好了。”

“哦。”闻燎转身上楼了。

他走之后,闻溯站在原地很久。他把那只深蓝色的小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里面的液体剩了一半,淡蓝色的,在灯光底下透出一层很浅的光泽。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瓶子放回橱柜第三层,关上门。

那天晚上闻溯没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对着楼梯口,看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手里没有书,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坐着。客厅的钟走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上楼,走到那扇门前面。

他没敲门。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像贴在闻燎后颈上那样,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

闻燎在门里面睡着了。他的后颈贴着枕头,那股咸味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枕套洇湿了一小块。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海边,水从脚踝漫上来,漫到膝盖,漫到胸口。他想退,但脚底是软的,陷进去了。水漫到下巴的时候他醒了,浑身是汗,后颈烫得厉害。

他坐起来喘了一会儿,然后想起闻溯说的“依赖反应”。

“还真他妈有依赖反应。”他小声骂了一句,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股咸味灌进鼻腔,他的心跳慢慢平了。闭眼之前他想:明天早点下楼吧,早点涂完,看看能不能早点把这破反应戒了。

他没想到这个“早点”持续了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闻溯每天晚上在客厅等他,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瓶子,等他洗完澡下来,低下头,把手掌贴上去。雨雪无阻,过年不停。闻燎出远门参加比赛的时候,闻溯会往他包里塞一个更小的透明瓶子,里面装着同样的淡蓝色液体,附一张纸条:“洗完澡自己涂后颈,每天一次。”

闻燎照做了。他在酒店浴室里对着镜子往自己后颈抹,那股咸味溢出来,他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下去。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是依赖反应,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四年过去了,没好。

他在外面打比赛,硝烟呛得对手流鼻血。他是A级Alpha,全市榜前五,他的名字在Alpha排行榜上排在很前面,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串他记不住的名字。他的信息素攻击性很强,老师在课堂上拿他当典型案例:“硝烟味Alpha,典型的攻击型选手,情绪波动的时候信息素会无差别释放。”他听着那些话,觉得老师说的那个人跟他好像不是同一个。

因为他在闻溯面前,从来没释放过一丝硝烟。不是克制,是放不出来。只要闻溯走进他三步之内,他的信息素就会自动缩回腺体里,乖得像被人按了开关。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哥是Beta,Beta闻不到信息素,他在他哥面前释放也没意义。他这么告诉自己的,告诉了很多次,多到他信了。

所以当他二十岁那年站在宴会厅里,被秦屿的烈焰信息素正面压制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怎么没人告诉我秦屿也是A级?

秦屿比他大两岁,信息素烈焰,也是攻击型。两个人站在宴会厅中央,周围所有的Omega和Beta都退了三步。秦屿的笑意挂在嘴角,信息素却一点一点往上压——烈火对上硝烟,谁先退谁输。

闻燎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他后退了半步,后颈在发烫。不是腺体自行释放信息素的烫,是另一种烫——像是在回应什么别的东西。他的硝烟被秦屿的烈焰逼得节节后退,但他身体深处有另一种力量在往上涌,冷的,咸的,像海底地震引发的暗流。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后颈。

闻溯的手。温的,指腹有薄茧,按在他腺体旁边那块被摸了四年的皮肤上——然后深海释放了。

闻燎后来回想那一秒,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满。整间宴会厅被一股冷的、咸的、无孔不入的气息灌满了。像有人把一整片海倒扣下来,海水从天花板灌到地板,从每一个人的鼻腔灌进肺里。

秦屿的烈焰被浇灭了,一秒钟都没撑住。他的膝盖砸在大理石地上,闷响一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在场的所有Alpha,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有的人额头抵着地面,有的人撑着地板喘气,所有人都在发抖,所有的信息素都被压回腺体里,一丝都放不出来。

只有闻燎站着。

他站着,因为那股海绕过了他。他的硝烟还缩在腺体深处发抖,但他的膝盖是直的。他站在那片海的中央,被海水包裹着,但没有一滴水灌进他的肺里。

因为他已经湿透了。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闻溯每天往他后颈灌的东西——那不是中和剂。

那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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