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余杭离长安还有许久的路程,她只有这一匹马,还是梁先行特意给她备的好马,她敢日夜兼程,却怕这匹马先受不住,只好在夜深之后随意挑了一处老庙栖身。
夜色凉,鸦山在庙内燃了火堆取暖,火光霹雳吧啦地跳动着,鸦山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缩成圆滚滚一团,她把手凑在火焰旁,望着这团影子渐渐出了神。
她是已经不记得曲湄的样子了,化鹤居士曲湄不仅在江湖中消散了,甚至在鸦山的意识中也渐渐失去了颜色,梁鸦山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她离去的那一日。
那日的天色不太好,但花开得很美,曲湄的白衣在不知觉中和花成了一个颜色。曲湄也很美,不会比这世间的任何美人要逊色。
鸦山伸手拿过了搁置在一旁的逐烟剑,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把剑,好像这样就能找回一点点关于曲湄的记忆。
卓一剑真的见过自己吗?
鸦山又接着想。
随即她又自己答上了:谁知道呢?
安谧的夜总是能让人想起很多很多往事。
夜色逶迤去了远方,天空沉寂地只有零碎几点星辰,柴火的声响便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长安离这儿好似太过于遥远,余杭也是远的。
现在这儿只有庙内的鸦山和庙外的卓一剑。
鸦山开始擦拭着自己的软剑,这柄剑据说还是曲湄十三岁的时候有个小少爷亲自铸给她的,她想到这儿忽然思绪断了一下,猛然想起了一件被掩埋了许久的往事——曲湄当初被谁带走了?
她眼皮无端地跳了起来,仿若要证实她心中忽如其来的忧虑。她的剑也擦不下去了,外头没有卓一剑的身型,至少她察觉不到。但在这个时候有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听着脚步声约有两个人。
两人在说着话,其中一个是位姑娘:“师父你看那儿有座庙,我们要不就在哪儿歇一晚?”
另一位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使鸦山分辨不出男女:“庙中好像有火光?”
鸦山将自己的剑握在了手中,她想了想,随即侧身躺在了稻草上,眼睛一阖,佯装睡得正熟。
但就在这个时候卓一剑咻而出现在了她面前,他坐在鸦山身边,先是摘下了他的斗笠,然后将自己的刀藏进了稻草中,他顺手脱了外袍盖在鸦山身上,恰恰能盖住鸦山手中攥着的剑。
鸦山想掀一掀眼皮看看他,谁知卓一剑忽而伸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他压低了声音:“睡吧,有我。”
鸦山身下枕着稻草,奇异的是她此时却忽然起了倦意,她昏昏沉沉中还在思索卓一剑身上是不是沾染上了檀香,味道不算太重,却要命的使人犯困。
卓一剑微微弓起了身子,他在火光下细细地打量着鸦山现在的样子。
鸦山今年不过十九岁,由于行走江湖的缘由她只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发间也只别了一枝木簪。木簪是只鹤的模样,鹤腿入了发中,鹤眼处凹陷进了一块地方,明显是曾经有东西镶在这儿做了点睛。
十三年前的仓促一瞥在卓一剑的脑海中越发地清晰,只是如今的鸦山已经看不出当年的模样。
他静静地在火堆边坐了一会,闲话的两人已经走到了庙门口。
姑娘手中抱着琵琶,是白日里从茶楼离去的那一位,她身旁的人穿着黑斗篷,嘴唇有些干涸,还泛着白,帽檐耷拉在了鼻尖,将整个人的上半个面孔遮盖得严严实实,身型也被裹进了斗篷中。一眼看上去竟分辨不出男女。
卓一剑添了柴,他的眼睛早就闭了起来,此刻看起来他与寻常的赶路人无异。
先说话的是抱着琵琶的姑娘,她先是瞥了一眼卓一剑,随即发现了卓一剑身旁睡了个人:“不知道这位公子是否介意我们师徒二人在此借宿一宿?”
卓一剑没有要睁眼的打算:“我不是这儿的主人。”
两个人便寻了墙角安顿了下来,黑篷人已经倚着稻草好似入睡了,而姑娘忽而从腰带中抽出了一根琵琶弦——她的弦断了,她打算在这儿换上新弦。
卓一剑忽而开口说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