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铃声落得轻飘,教学楼里涌满解放的喧闹,纸片与碎书本从窗口漫天飞扬,欢呼声撞在走廊墙壁上,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在拥抱、道别、规划即将启程的远行,只有高三二班靠窗的那个座位,空荡荡地落着一层薄灰。
沈知理站在课桌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木质桌面,桌角还留着两道浅浅的刻痕,是温星圳去年偷偷划下的两颗挨在一起的小星星。空气里还残留着少年惯用的薄荷糖清甜气息,可那个总爱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分享琐事,会悄悄把温热牛奶塞进他抽屉的人,消失了整整一个月。
距离温星圳毫无预兆失踪那天,已经过去三十一天。
最初沈知理只以为是两人上次因为星空书签闹的冷战还没消解。那天他控制不住发了火,看着温星圳慌乱无措、眼眶泛红地反复道歉,他却被丢失母亲遗物的窒息感冲昏头脑,冷硬地要求班主任调换座位,整整三天没有同温星圳说过一句话。他以为少年顶多闹几天脾气,等气消了,还是会像从前一样,腆着脸凑过来和他搭话,递上一颗清凉的薄荷糖。
可温星圳再也没有出现在教室。
第一天早读座位空着,沈知理心神不宁,安慰自己对方只是迟到;第二天整日不见人影,他攥着笔的指尖不断收紧,做题频频走神,草稿纸上写满温星圳的名字;第三天他忍不住去找班主任询问,换来的只有老师躲闪含糊的一句“家里出了点事,暂时请假”。
他疯了一样跑遍整座校园,操场香樟树下、晚自习的走廊、两人常去的热水房、校门口的小卖部,每一处藏过他们细碎温柔的角落,都寻不到那道鲜活跳脱的身影。他辗转打听温星圳的家庭住址,上门敲门,开门的是温星圳面色冰冷的父母,只丢下一句“他不会再来上学,你以后别再来找他”,便重重关上铁门,隔绝了他所有追问。
那扇冰冷的防盗门,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硬生生斩断了他和温星圳之间所有牵连。
高考迫在眉睫,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日日缩减,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唯独沈知理彻底丢了心神。从前稳居年级前列、稳拿顶尖985录取把握的他,课堂上眼神涣散,盯着温星圳空荡的座位发呆,老师点名提问,他常常半天回不过神,试卷上大片空白,解析几何大题潦草几笔便搁置一旁。
脑海里循环往复回荡着那天的争吵。
温星圳攥着空空的掌心,声音带着慌乱的哽咽:“对不起知理,我真的不小心弄丢了,我翻遍了书包、操场、教室,哪里都找不到,我再帮你仔细找好不好?”
而他当时满心都是失去母亲唯一遗物的痛苦,只看见少年的粗心大意,看不见对方眼底浓烈的愧疚,字字句句都裹着刺骨寒意:“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你永远都不懂它对我有多重要。以后我们离远一点,不要再靠这么近。”
那句疏远的话出口时,温星圳眼底的光亮一瞬间彻底熄灭,像夜空骤然陨落整片星辰。当时他只顾着自己的难过,全然没有留意少年藏在委屈之下,快要溢出来的喜欢。如今人彻底消失,无尽的悔恨铺天盖地将他裹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反复凌迟他的心脏。
他利用所有课余、午休、晚自习间隙,走遍城市每一处温星圳可能去过的地方。当初弄丢书签的香樟操场、两人周末一同逛过的文具店、巷口的奶茶铺、城郊的河堤,他一遍一遍低头搜寻地面,指尖扒开草丛、石缝,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也不肯放过。街边大大小小的书店、饰品店他挨个询问,拿出手机里偷拍的、运动会香樟树下温星圳的侧影,询问店员是否见过这枚刻着星空纹路的金属书签。
城市不大,几条主干道来回走了数十遍,鞋底磨出浅浅裂痕,双腿整日酸胀无力,书签依旧毫无下落,温星圳更是杳无音信。
高考那两天,沈知理坐在考场里,笔尖悬在答题卡上空,视线不受控制地放空。耳边全是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他眼前却反复浮现温星圳的模样:少年趴在课桌旁,托着下巴偷偷看他,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柔软;深冬晚自习,他发烧发冷,温星圳悄悄打来温水推到他手边;课间两人共用一副耳机,分享同一盒薄荷糖,窗外蝉鸣轻缓,香樟叶随风摇晃。
那些独属于他们的细碎温柔,如今全部化作扎进心口的利刃。考卷上的文字模糊成一团虚影,大脑一片空白,简单的选择题反复读上三四遍,依旧无法集中思绪落笔。两天考试,他几乎是浑浑噩噩撑完全场,走出考场时,夏日滚烫的阳光落在身上,只觉得浑身刺骨寒凉。
成绩公布那天,意料之中的一落千丈。曾经稳居年级前二十的名次,跌到百名开外,心心念念的顶尖学府彻底落空,只能勉强够上本地一所普通一本大学。父母拿着成绩单,看着整日沉默、眼底毫无光彩的儿子,满眼焦灼与心疼。
从前的沈知理安静温和,自律克制,热爱读书,眉眼间总带着干净平和的笑意,生活条理分明,对未来有着清晰完整的规划。可温星圳消失后,他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他再也不爱说话,一日三餐吃得寥寥几口,常常一整天闷在房间里,拉严窗帘,隔绝所有光亮。房间书桌抽屉里,整齐摆放着当初温星圳送给他的薄荷糖、共用过的半副耳机、少年帮他整理的错题本,每一件小物件都被他小心翼翼收好,日日反复摩挲。夜里整夜整夜无法入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向漆黑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和温星圳相处的画面,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能浅浅合上眼小憩片刻,天亮又立刻惊醒。
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原本清瘦挺拔的身形愈发单薄,眼下常年挂着厚重青黑,眼底的光亮彻底消散,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偶尔夜里控制不住崩溃,将脸埋在温星圳留下的薄外套里,压抑地低声啜泣,哭声轻浅,却藏着撕心裂肺的难过,肩膀不住颤抖,整个人蜷缩在床角,仿佛被全世界抛下。
父母看在眼里,满心担忧,带他去过医院心理科,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伴随重度焦虑。医生反复叮嘱,不能长期独处压抑,要多出门散心,接触外界,换环境舒缓郁结的情绪。
走出诊疗室,母亲红着眼眶拉住沈知理的手,声音温柔又心酸:“知理,爸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一直憋着也不是办法。高考已经过去了,读书的事情顺其自然,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许久没有出门走动,约上从前班里的同学,出去走走好不好?去别的城市看看风景,散散心,别总困在这间屋子里胡思乱想。”
父亲也在一旁附和,语气满是宽慰:“钱不用操心,想去哪里我们都支持,南京、西安、安徽,南边的深圳都可以,换个地方,换种心情。”
沈知理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浓重的落寞,沉默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他不是想要看风景,只是待在这座满是和温星圳回忆的城市里,每一条街巷、每一棵香樟树,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那场无法弥补的遗憾,压抑得他快要窒息。离开这里,至少能短暂躲开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思念。
最先定下的目的地是南京。同行的是班里两个性格开朗的男同学,一路叽叽喳喳说着高考后的规划、填报的志愿、有趣的校园趣事,试图带动沈知理多说几句话。可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走在队伍末尾,视线放空,对街边热闹的景致毫无兴致。
秦淮河畔灯火璀璨,游船划过水面,两岸古建挂满红色灯笼,游人欢声笑语络绎不绝。同学拉着他去逛夫子庙,排队买特色小吃,把盐水鸭、桂花糕递到他手中,他勉强咬下一小口,尝不出半分香甜,舌尖只剩下淡淡的苦涩。
走到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时,沈知理脚步骤然顿住。晚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细碎叶片簌簌落在肩头,和高三校园教学楼外的香樟一模一样。一瞬间,温星圳的笑脸毫无预兆闯进脑海——运动会那日,少年就坐在同款香樟树下,低头刷题,碎发被晚风拂动,侧脸清软,眼底藏着独一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