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同所的禁闭室没有四季,只有永无止境的阴冷潮湿,墙壁渗着黏腻的水汽,摸上去刺骨冰凉,霉斑爬满每一寸墙面,像溃烂的伤疤。
温星圳被铁链锁在铁制座椅上,手腕脚踝磨出层层溃烂的血痂,旧的伤口还没结痂,新的摩擦又撕裂皮肉,暗红色的血渍浸透单薄的囚服,混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在空气里发酵出腐烂的气息。距离他被强行掳走,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三天,原定的高考早已经结束,他连最后一次远远望一眼沈知理的机会,都被硬生生剥夺。
每日固定的流程从凌晨五点准时开启。尖锐刺耳的警报撕裂黑暗,铁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两个膀大腰圆的教官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手里攥着卷边泛黄的照片,照片边角被反复揉搓,上面清晰印着沈知理的模样——是高二运动会那天,温星圳偷偷拍下的。彼时沈知理坐在香樟树下刷题,额前碎发被晚风拂动,侧脸清隽柔和,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是温星圳藏在手机相册最深处,视若珍宝的画面。
如今这张承载他全部心动的照片,成了教官折磨他最锋利的刑具。
“坐直。”教官粗粝的手掌狠狠按在温星圳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颈椎,强迫他抬头,视线直直钉在面前的照片上。温热的呼吸落在冰凉的相片表面,沈知理安静的眉眼近在咫尺,可隔着薄薄一层相纸,却是无法跨越的炼狱鸿沟。
温星圳下意识绷紧脊背,眼眶瞬间发红,喉咙涌上酸涩的哽咽,鼻尖控制不住发酸。仅仅只是看见沈知理的脸,心底压抑多日的思念就疯狂翻涌,可紧随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清楚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教官将照片狠狠拍在铁桌中央,发出沉闷的巨响,居高临下地俯视浑身颤抖的少年,声音粗暴又冰冷:“问你,温星圳,看着他,你还爱沈知理吗?”
温星圳嘴唇哆嗦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破一层皮肉,腥甜的血腥味漫满口腔。他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只要吐出半个“爱”字,惩罚会立刻降临。可心底那份扎根一整年的喜欢根本藏不住,目光黏在照片里少年干净的眉眼上,眼泪不受控制砸落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水渍,模糊了相片上沈知理的轮廓。
他沉默垂头,试图避开那道刺眼的视线,下一秒,厚重橡胶棍就狠狠抽打在他的后背。
“啪——”
剧痛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温星圳猛地痉挛,喉头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整个人向前踉跄,铁链拉扯着手腕溃烂的伤口,撕裂般的疼让他浑身发抖。教官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行把他的脸抬起来,重新对准那张照片,力道狠戾地拉扯,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我问你话!老实回答!还爱不爱他?”温星圳睫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泪水源源不断滚落,混着额头未完全消退的旧伤疤渗出来的血丝,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望着沈知理安静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委屈、思念与绝望。他怎么能不爱?深冬温热的水杯、共享的半副耳机、草稿纸上细致入微的解题步骤、香樟树下转瞬即逝的浅笑,一年来所有温柔细碎的画面,全都刻在骨血里,哪怕日日受刑,也分毫未曾磨灭。
可他不敢说。
“我……我不爱了。”四个字挤碎在喉咙里,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尘,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的心脏。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碎,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眼前沈知理的笑脸变得模糊,巨大的愧疚淹没了他。他在亲手否认自己全部的心动,否认那个满心奔赴的盛夏,否认他藏在日记本里字字泣血的告白。
教官显然不信,嗤笑一声,指尖点着照片上沈知理的脸颊,语气带着残忍的戏谑:“不爱?看着这张脸,你眼睛都哭红了,骗谁呢?看来棍棒还是不够让你清醒。”
话音未落,第二记棍棒狠狠落在他小腿,温星圳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膝盖重重磕在碎石渣上,尖锐的刺痛刺穿皮肉,细小的石子嵌进伤口,渗出血珠。铁链拖拽着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再问一遍,爱不爱沈知理?”
温星圳趴在地上,四肢无力地瘫软,囚服早已被汗水、泪水、血水浸透,黏糊糊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他死死闭紧双眼,不敢再看照片里那个人,反复咬紧溃烂的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颤抖着拔高一点音量:“不爱,我一点都不爱他了,我知道这种心思是病态的,我会改。”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怎么惦记。”教官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直接贴到温星圳眼前,距离近得鼻尖几乎蹭到相纸,沈知理的眼神仿佛直直落在他眼底,“今天不把你这歪心思掰过来,你就别想吃饭喝水。好好盯着他,什么时候真心实意说彻底放下,什么时候停。”
说完,两名教官转身走出禁闭室,厚重铁门落锁,发出隔绝一切声响的闷响。狭小密闭的房间里只剩下温星圳一人,还有桌上那张沈知理的照片,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折磨。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暗闪烁的白炽灯,光线忽明忽暗,照得相片上沈知理的脸忽隐忽现。温星圳跪在碎石地上,膝盖伤口不断渗血,后背、小腿遍布棍棒留下的青紫淤痕,手腕脚踝铁链勒出的伤口持续发炎,灼烧般疼痛。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稍一用力,全身骨头都像是散架,只能维持跪地的姿势,被迫一遍遍地注视着那张承载他全部爱意的照片。
思念不受控制地疯长。
他想起决裂那天,自己一时大意弄丢了沈知理视若珍宝的星空书签,少年难得发了大火,眼底满是失望与寒心,无论他怎么道歉、怎么弥补,都不肯松口原谅,执意找班主任调换座位。那时候的他满心委屈,只觉得沈知理太过小题大做,不懂自己的慌乱与愧疚,却从未读懂沈知理藏在冷淡之下的珍视——那枚书签是沈知理过世母亲留下的遗物,是他唯一的念想。
是他不懂珍惜,一次次越过对方的边界,消耗掉沈知理所有的温柔包容,最后亲手推开了全世界唯一对他温柔的人。
如今日日对着沈知理的照片,被反复拷问爱意,无休止的体罚接踵而至,他才后知后觉地崩溃。他连一句好好的对不起,都没能亲口说给沈知理听;约定好考完试一起去海边、看演唱会的承诺,永远化作泡影;藏了一整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只能在这间阴暗的囚室里,一遍遍被迫否认,自我践踏。
眼泪源源不断淌下来,砸在水泥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伸出颤抖的指尖,想要轻轻触碰照片上沈知理的侧脸,指尖刚碰到相纸边缘,铁门突然再次被拉开,教官折返回来,恰好撞见他这个动作。
“还敢碰?看来罚得还是轻!”
教官一把攥住他伸出的手腕,狠狠向后一拧,溃烂的伤口被大力撕扯,温星圳痛得失声尖叫,眼泪汹涌而出。另一名教官搬来一台老旧电击仪器,电线裸露在外,金属电极泛着冰冷的银光。
“既然光打你记不住教训,那就上电疗,好好治治你看见他就动心的病。”
冰冷的电极直接贴在温星圳两侧太阳穴,另两片按压在手腕溃烂的伤口上。教官再次将沈知理的照片举到他眼前,强迫他睁眼直视:“最后问一次,看着沈知理,你还爱他吗?敢说半个爱字,电流直接拉满。”
温星圳浑身剧烈发抖,恐惧裹挟着心痛将他吞噬。相片里沈知理温和的眼神直直撞进他眼底,心底汹涌的爱意几乎要冲破喉咙,可电极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肉上,他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炼狱般的痛苦。
“我……我不爱。”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口是心非。”教官没有丝毫犹豫,按下启动开关。
剧烈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温星圳浑身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脊背猛地弓起,四肢僵硬地抽搐,手腕太阳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神经像是被万千根针同时穿刺,意识飞速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口腔不受控制地溢出白沫,喉咙里挤出破碎痛苦的呜咽,可视线依旧被迫锁在那张沈知理的照片上。
模糊的光影里,他依旧能看清少年清瘦温柔的轮廓。
剧痛席卷全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和沈知理相处的所有画面。深冬晚自习他发烧头晕,趴在课桌上浑身发冷,沈知理沉默起身,去热水房打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悄悄推到他手边;晚自习刷题到深夜,他看不懂复杂的解析几何,沈知理会拿出崭新草稿纸,一笔一划写下清晰步骤,字迹工整清秀,耐心讲解到他完全听懂;课间午休,两人共用一副耳机,分享同一盒薄荷糖,窗外香樟树叶随风摇晃,蝉鸣温柔平缓,是他这辈子最安稳幸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