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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质问问公私（第1页）

御道覆雪，反照明华。

紫微星垣，宸御所在。

紫宸殿门扇向内缓缓洞开，穿堂风过，檐下铜铸风铃轻轻晃动，随风细响。

廊枋雕浅纹云星，门环兽首俯为龙。

北面称臣，南面称帝。

南向高台上尊紫宸御座，北向东文西武分列百官。

东侧文官以丞相江照年为首，朱袍清寂，持笏板躬身垂首以待圣驾。

西侧武官，婉宁长公主统南疆军权，尊居班首；卫怀安掌北疆兵马，素白衣衫立其下；天子养子顾沉位列第三，静立紧随。

随着内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寒风：“上朝——”，楚朝开国君主站定，正坐御极。

玄色冕服如山，冕旒珠串沉沉垂落，模糊神色。燕珏尊于上首，垂眸俯视阶下群臣。

高傲尊贵，威仪昭然。

他指节轻叩御座扶手。

左列，锦衣鱼服的官员率先跨步出列，衣裾擦过寒凉青砖，执笏躬身，声音在空阔殿宇里荡开：“陛下，谛听探查已毕，京畿之内，天幕神迹处处可见。京外各州急报尚在途，域外诸族能否得见此祥瑞，尚且不明。而今市井流言横生，人心惶惶。”

昨日，天子钦定此天幕神迹为祥瑞，可到底说的不是天下安定而是祸乱朝纲，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层层强化，多有恐惧复刻前朝末年乱象。

——人相食，骨露野，异族马踏屠戮中原，世族豪富积米投机，百姓赤贫饥荒流浪。

燕珏沉吟片刻，道：“传喻各州府县，安抚民心，共御国难。天幕所言，非为乱象之兆，实乃后世之鉴。太宗者，万民敬仰，后世钦慕，可见其贤，有此后继者，兴我大楚，抚我百姓，塑我家国，何言继前朝之乱象？”

话音未落，他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收，指尖抵着雕龙纹路，似是在等什么。

“杞人忧天，忧则废，为可安。百姓既曾信燕卫之师，信朕，则和当与朕同见祥瑞，共改青史。”

殿中寂了一瞬。

满朝文武，半数是科举取士所来，听着燕卫之师的英名度过少年最意气的时期，无比仰慕：剩下半数一半是世家所推英才，于染血的末帝时期投机，自是了解燕卫之师实力与民心，另一半则是开国之臣，亲身经历，慨然不已——

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才二三十岁，正当壮年，被两个少年人说动，心甘情愿跟着他们去搏一个吃得饱穿得暖的理想国。那时候，陛下还是燕将军，燕卫，燕卫，卫与燕何曾分离过，早该想到的。

不知是谁先从回忆中挣脱，带头下跪叩首，紧接着殿宇内乌压压一片，齐声道：“陛下圣明。”

这便是燕珏。天幕神迹，自从被定义为祥瑞，无论这位帝王是否识人不明，从那刻起，他都是无错的，是一位得祥瑞的圣君。而圣君，与百姓共改天命，同书青史。

这就是他们追随的君主。

当然亦有人生出别样想法，不过仍是赞叹——

水载舟，亦覆舟。三言两语即把动摇统治的应当罪己的天罚变成了巩固皇权昭示圣明的祥瑞，怎么能不说燕珏是个纯正的政治生物呢？

就在这当口，一鬓发皆白的老臣持笏出班，袍袖微颤，声气沉笃：“陛下，天幕虽为祥瑞，示我大楚有贤明君主继位，但，启嘉之祸根源，到底在于储位未定！”

他说着，撩起衣袍就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

“陛下，臣知陛下思昭仁太子久矣，痛结于心，但东宫虚悬，国本未定，乱自生矣！望陛下以天幕为鉴，早定储贰，安天下、安万民之心！”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可这一次，声音不似之前果决，反而更沉、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百遍斟酌呕心沥血而出：

“天幕有言，陛下忧结党之祸、惮军权之离，臣斗胆提议，立婉宁长公主之子顾沉顾青悬！储君既立，党祸自解；北友南亲，皇尊国强。臣，冒死进言…”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微微的颤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自己真正做了自己想要做的。

“非为私计，实为大楚！”

大殿中的气氛瞬间凝滞，文臣武将，无论是高阶还是低阶，都把目光投向了大殿正中匍匐跪地，看上去万分恳切万分赤忱为国的苍颜老人。

卫怀安也不例外，他看着那背影，挑了挑眉。在皇帝的框架内借力打力，倒是个聪明人。

他微微错身，偏眼看下顾沉，顾沉此时一反往日漠不关己，眼底眉梢带着清晰的嘲弄。

他垂眸，将拇指抵在腰间佩玉上，慢慢转了一下，并未理会。

殿中人有谁是傻子吗？

丞相江照年，清流文官的领头人，他此时也在注视着殿中老臣，从他花白的头发到他紧紧握住的笏板，面无表情，而后，转了回去。

卫怀安看着，目光跟着落回殿中那匍匐的身影上，不禁猜测那人到底是哪一方势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