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十七年秋,风催叶落,萧萧哀水逝。
此年,史书着墨良多。
十月千秋节,上为群臣所谏,忍痛废昭仁太子,凄然泪下,于宴追思亡妻孝懿皇后卫氏,环顾默然,叹时不复往昔,拂袖黯然而去。
十一月深秋,北蛮铁骑破关,连下三城,朝野震动。老将卫蒙死战不退,战死沙场。上欲告庙亲征,群臣以国本为重泣血苦劝。千钧之际,幸蒙子怀安克绍箕裘,率残部千里奇袭,阵斩左右单于,重挫蛮军。
次年二月,残冬未尽,楚旗翻飞,三战三捷。捷报入京,怀安超拜骠骑将军,加太子少保,都督中外诸军事。
三月,烽火暂息,上特召卫怀安进京,祭天封赏。
是岁,雪意阑珊。
卫怀安一人一马,素衣劲装,悠悠行于官道。
他叼着一根草,手拿缰绳,抬眼目见天穹,青灰中有一黑洞,如乌云压顶,风雨欲来,却偏四方端正,不似凡迹。
不似凡迹……
那就只能是神迹了。
卫怀安心下隐忧,面上却是平常,舌尖一卷一压,将草茎纳入牙间,嚼巴嚼巴懒得吐了。
他身旁有一玄衣军侯,坐于马上,也不拉缰绳,就抱臂斜睨卫怀安,幽然叹气:“指定有人弹劾你。”
卫怀安头都不带扭一下,哦了一声,又笑道:“怕是他们没空关注我。”
玄衣军侯摇摇头:“不孝,可是重罪。”
卫怀安笑意渐收,冷然道:“他算得上我父?”
“欺上瞒下、私吞军粮、冒领战功……落得个战死沙场的名头,呵呵。”卫怀安笑了两声,又正色,“若非朝中还有后手,他早该受万人唾骂。”
“青悬,我知你的顾虑。”卫怀安偏过头,看向身侧之人,“但陛下未必会为了孝懿皇后,就将此事按下不表。”
顾沉未置一词,只由着身下的马踏过一地碎雪。
孝懿皇后与昭仁太子,那是当今陛下的逆鳞。
昭仁走失十八载,去岁废储的诏书虽下,可东宫的门,至今仍是锁着的。至于孝懿皇后……当年她随陛下起于微末,却于漠北烽烟中骤然崩逝。自那以后,中宫空悬,连新帝入嗣的折子都被压了又压。
结发之情,生死之痛,满朝文武谁敢轻言一句“不重”?
皇权之重,自古重于公理。
卫氏,终究是后族。
雪似乎从未化去,扬扬洒洒,千年未改。
卫怀安望着身侧被风雪染白了眉眼的顾沉,忽地轻笑了一声,打破沉寂。
“怕什么。”他漫不经心地掸去肩头落雪,语气里透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狂妄,“国难当头,陛下手里就我这一把快刀,他舍不得杀我。况且,还有你护着我呢。”
顾沉吐出一口气,没好气儿地斜睨了他一眼:“你该庆幸没人知道卫蒙不是……”
“就算知道,又有何妨?”卫怀安敛眸,轻笑一声,“我既承了卫家的军旗,便没人能否认我是卫家人。”
“是。”顾沉望着卫怀安的脸,认同道。
无人能够否认卫怀安是卫家人。
眉眼鼻唇,太像了。
要不是昭仁太子失踪之时卫怀安还未出生,他指定认为……顾沉掐断自己的想法,不再深想。
卫怀安偏头,马蹄声阵阵,他一直记得,自己只是一个乞儿。
受过昭仁太子恩惠的乞儿。
月亮皎洁,高悬于空,所以不容污秽沾染。
卫蒙自会被清算,他愿意相信,当今陛下是重情之人,但他也是开国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