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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漫长的夜（第1页）

黎沐安站在两级台阶之上，安安静静的，看不见明显的情绪起伏。相处多年我太了解她。从前受半点委屈，她都会皱着眉蹭过来，黏着我闹脾气。可今晚这份松弛，不是释然，是耗光所有力气之后的麻木。

指间夹着的烟早已燃尽，火星烫到指腹，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我却浑然不觉。身体的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原来真正的难过，从来不是撕心裂肺的崩溃，而是痛到麻木的空洞。

我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执拗又狼狈，舍不得移开分毫。

晚风不停吹着，吹得浑身四肢冰凉刺骨。僵持很久，我才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喉结干涩滚动，挤出一个沙哑低沉的字：“好。”

仅此一字，干脆、决绝，像一把冰冷的刀，生生斩断七年所有的牵绊纠葛。

黎沐安没有再看我一眼。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犹豫，抬脚就走进漆黑的楼道。单薄的身影一晃，彻底融进夜色，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往常的依依不舍。

楼道里静得可怕，只有晚风穿过楼栋缝隙呜呜作响，空荡荡的，裹着彻骨的凉。

我的双脚像被铅灌注，沉沉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深夜街道彻底沉寂，车流绝迹，行人散尽。孤零零的路灯拉长我的影子，单薄落寞。冷却的烟蒂从松弛的指尖滑落，滚向远处，像抓不住的时光，留不住的人。

我分不清站了多久。寒意顺着脚底往上蹿，浸透四肢百骸。身体越冷，脑子越清醒。这几年我的敷衍、懈怠、拖延、忽视，一股脑涌进脑海，堵得我喘不上气。

直到沿街商铺尽数熄灯，夜色沉得彻底，我才缓过神，抬脚往停车场走。

这条路我走了很多年，熟得不能再熟。可今晚的归途漫长得没有尽头。我走得极慢，脚步拖沓沉重，每一步虚浮无力。整条小路，只剩我孤身一人的脚步声，单调又寂寥。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密闭空间裹住我，死寂得让人心慌。我没有立刻启动车子，指尖搭在冰凉的方向盘上发呆。沉默很久，按下点火键，引擎低沉轰鸣响起。车载空调吹出温热的风，可骨子里的寒凉根深蒂固，怎么都暖不透。

我失神望向那栋单元楼的楼道口，昏暗阴影里似乎有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夜色太暗，距离太远，分辨不清样貌。我揉了揉眉心，只当自己熬夜、情绪太重看花了眼。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车窗落下一道细缝，微凉夜风灌进来。我习惯性把车速放得很慢。目光放空，没有焦点。

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椅平整干净。从前每一次夜里出行，这个位置永远属于黎沐安。她会靠在座椅上，絮絮叨叨说着白天琐事；会嫌风凉悄悄升上车窗；会在我开车的时候，安静地看着我，偶尔伸手轻轻碰一碰我的手腕。路途再漫长，只要有她在，空气里就藏着细碎暖意。

现在，座位空空荡荡。那个一直坐在这里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熟悉的街道一条条掠过，全是我日复一日奔波的轨迹。短短十几分钟车程，我熬得身心俱疲，仿佛走完七年全部的遗憾。

回到家门口。刚走出校门的我一无所有，兜里拮据，前路迷茫。而如今，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宽敞整洁的房子，我想要的全都握在了手里。可独自走在深夜街头才后知后觉：这些拼尽全力换来的安稳，填不满心底巨大的空洞。城市再繁华，没有那个等我的人，终究只是一座冰冷的空城。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模样：眼底乌青发黑，面色憔悴苍白，眉眼堆满化不开的颓丧疲惫。从前再苦再累，我眼里有光，心里有劲儿，因为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我。现在那份支撑我的念想，彻底空了。短短一夜，仿佛苍老好几岁。

指纹刷开家门，铺天盖地的冷清骤然将我裹挟。粉色卡通拖鞋安安静静摆在玄关，无声诉说过往。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规整得毫无瑕疵，却冰冷得缺少烟火。没有留的夜灯，没有温热饭菜，沙发上没有她随手丢的抱枕，茶几上不见水果零食。再也不会有人听见开门声，匆匆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没有开灯，任由浓稠夜色灌满房间。黑暗勉强遮掩眼底的狼狈。我漫无目的地在客厅踱步，指尖拂过桌面、沙发扶手，到处残留过往痕迹，却再也没有她的温度。

晚风透过纱窗缝隙吹进来，掀动窗帘一角。屋子里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

我躺倒在床上，被褥微凉。身体疲惫发酸，沾到床反而彻底清醒。眼皮酸涩发胀，脑子纷乱不休，闭眼是黎沐安通红的眼眶，睁眼是漆黑空洞的房间。今夜的失眠像一场报应，逼着我直面自己这些年的迟钝和混账。

辗转反侧熬了半个多小时依旧毫无睡意。我撑着床沿坐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点开客厅一盏微弱落地灯。昏黄光线只照亮小小一方角落，其余大片空间沉在夜色里。

茶几干干净净，空得刺眼。我抽出茶几底下的烟，打火机咔哒亮起。抽了两口，忽然想起她从前不喜欢烟味，每每我抽烟，她都会默默开窗通风。我抬手掐灭刚抽一半的烟。

目光落在角落那套小巧的白瓷功夫茶具，瓷面蒙了一层薄薄浅灰，已经许久没用。

黎沐安的家乡是紧靠大海的屿安镇，自小浸在茶香里。刚搬过来的时候，她嫌我只会喝凉水饮料，网购这套小茶具。闲暇深夜，她就会坐在这里泡茶。我还记得她的手，纤细修长，冷白皮，动作行云流水，温杯、洗茶、高冲、低斟。

那些我刷题疲惫、心绪浮躁的夜晚，是她坐在对面，一盏盏为我斟茶，茶汤清冽回甘，配上她细碎的话语，抚平我所有焦虑。那时候我呆呆看着她，只觉得这般安稳画面，就是我想要的余生。

我接了沸水，生疏地温杯、投茶、注水。我的动作僵硬笨拙，远不如她行云流水。热气袅袅模糊视线，茶汤斟出来色泽清亮，温度刚好。可对面沙发空位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一双手接下这杯茶。

落地灯光影摇晃，时钟滴答缓慢回响。偌大客厅只剩我，和满心底的遗憾对峙。我手肘抵着膝盖，指尖捏着冰凉杯壁，呆呆望着空旷客厅，陷入长久沉默。